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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星聞

現在,他還是我的。

打算要換車,雖然那台車很貴,但是,「我這輩子就是要開一次這種車。」在汽車銷售中心簽下合約時,我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跟我一樣,在青春正盛時會給自己設個「絕對不要活超過」的年紀,在國中時,我認為30歲就夠了,後來到了高中,決定再給自己多5年。也就是說,現在的我,如果按照當時的志向,根本已經是多活的了,所以很多事情我都會拿著這個「賺到的」概念,來說服自己做些勇敢的選擇。

 

既然要讓生命多些不同的發生,第一件事,就是得學著告別。譬如,換車。

 

你們知道換車是件多麼殘忍的事情嗎?這台車,陪著你上山下海,接送親友。多少次對自己的說話,不管打氣還是生氣,不管是憤怒還是悲傷,只有它聽見。它還陪著你聽了多少不同的音樂,快樂的或是憂愁的,只要你指定,它就會為你選播。更別說有多少次的大哭,只有它陪著。而現在,只因為不再適合了,就要把它換掉…

 

記得第一次換車的時候,我開著陪了我好幾年的它,到新車的銷售中心,等待二手車估價員來估價,坐在VIP室時,某個不經意的抬眼,我看到它熟悉的身影,孤獨的在路邊守候,一如往常。瞬間,我幾乎要站起來說車我不換了。就在這個時候,估價員經過了它,走向我,接著馬上開始他的工作。

 

他打開它,仔細的摸著、瞧著,動作細膩、態度客氣,看得出來他相當專業並且盡可能的不移動任何屬於我的物品,可是在他細數著它僅剩的價值,和說明著之所以只能賣到這樣的價錢的種種原因時,我還是感覺很不舒服,而且有種被冒犯的感覺。

 

因為他不知道,除了座位上的那些靠枕、或是散落的書是他認知裡屬於「我的東西」之外,它,也是我的,至少,當時還是。

 

這是種很微妙的感覺,只要你正學著長大、學著告別,就肯定會遇見。是那種明明你我心知肚明的即將說再見,也明白日後應該是不會再見了,但在正式揮手的那刻到來之前,你還是屬於我的。

 

最近最愛的一本書是《與電影握手 藍祖蔚的藍色電影夢》,作者藍祖蔚在1984年開始擔任電影線的記者,至今沒有離開過台灣的影視圈。這本書寫了很多他與電影各類接觸的「unforgettable moments」(註1),有些是與某個明星/導演/老闆/報社或電影公司的深刻回憶,有些是他在旁觀察到的細微情節,只不過他當時選擇了不要把這些事寫在報紙上,而是放進了自己心裡。

 

其中有段故事,讓我印象極為深刻。1985年,當時的某個非常受到期待的導演,在那屆金馬獎中得到了好幾項大獎,雖然他和戲中女主角的曖昧緋聞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但他還是和當時的太太共同出席了盛會。當領完獎,雙雙在後台受訪的時候,女主角笑得開心正準備上前跟導演致意,站在記者群中的作者,注意到了足以證實愛情正在蔓延同時也正在消失的一幕。

 

導演的太太,搶先女主角一步,擋在導演和女主角的中間(註2)。

 

當然,沒多久之後,他們三人就離開了必須離開的,也開始了必須開始的,書裡的這一段描述,成了最讓我難忘的畫面。

 

不管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你們相愛,但現在,你還是我的。我不由得模擬著她的心情,想像著這樣的對白。

 

沒多久之後,我就要再次換車了,又得再面對一次殘酷的告別。不過既然選擇了要讓生命多些不同的經過,這些告別都是必然的,這是我在一次次的告別中學會的其中一件事,不適合的,該放手的時候就得放手。

 

人生就是得在一次次的告別中,學著長大,也在這一次次的告別中,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告別方式。每個告別,都有它的時間,但在那刻來臨之前,我的,就都還是我的,誰也別想搶。

 

 

 

(註1)這本書的寫作無非就是要即時留住那些unforgettable moments。/《與電影握手 藍祖蔚的藍色電影夢》p.16

 

(註2)《與電影握手 藍祖蔚的藍色電影夢》p.134

 

 

 

圖說:膠卷裡的世界,總是讓人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