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淘星聞

徐譽庭 / 我羨慕的不是她的生活 我適合的,是我的生活

有一陣子我因工作之故經常在傍晚時刻進剪接室。那是下班時間,因此工作形態非一般正常狀態的我,得以很貪婪的在去程的計程車裡,偷窺那些正常人生的韻腳。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個女人,穿著俐落的套裝,手提沈重的名牌包和一只裝了三個便當的塑膠袋,正匆匆的過馬路。我的目光跟蹤了她好久,直到看不見。

 

我好羨慕她。

 

我知道她肯定很忙、很辛苦,為了稱職的扮演好勞工、妻子、媽媽的多重角色,她必須撐住睡眠不足的體力專注於工作,下班後趕緊替丈夫孩子打理晚餐、整理家務、聽兒子的心事、關心老公的情緒,時不時還要關照一下婆婆、媽媽的健康……儘管我可以猜測出她的生活有多麼吃力,但我依舊羨慕著她那擁擠的時時刻刻。

 

我猜她會說:「那是因為你不是我才會說這麼傻氣的話!」,然後她可以花一整個晚上數落她的生活,並下了結論:「我才羨慕你呢!有才華有名氣,可以編好多好多美麗的故事,生活無虞,又不用侍候老公、孩子、婆婆、媽媽,自己愛上哪去旅行就去哪?想吃什麼好吃的、買什麼喜歡的都可以不用擔心這個月的生活費緊繃了,多逍遙自在啊!」。

 

但,如果我說:「那我們來交換吧!」,你猜她會跟我換嗎?

 

我猜她不會。

 

就算創作的苦悶寂寞姑且可以詮釋為某種浪漫,光是要她放棄生活裡那些總是讓她精疲力竭的摯愛,恐怕就讓她無法忍受了。

 

具體的擁有,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事。

 

年近五十,我才終於明白大多數的我們是平凡的。平凡的只希望工作能夠如期完成,倘若稍有一點好成績讓薪水再UP一些,就能快樂好一陣子;偶爾去網路界傳說的美食餐廳打牙祭,就能補充一點小確幸;嫁個願意跟我吵架的老公、生個健康的寶寶……除了這些具體的平凡,你以為人生還應該求什麼?

 

驚天動地、高潮迭起——那些,都讓它留在戲劇裡吧!

『我可能不會愛你』熱播後,我的粉絲專頁湧進了許多觀眾跟我分享他們的李大仁或程又青,一開始我只是覺得觀眾「入戲太深」,後來我開始擔憂他們其實是「誤會太深」——好友昇華為愛人的必要條件是彼此擁有共同話題、熟悉的經歷、相互的知心之外,兩造都必須是有愛情的「情」的。

 

前年某天,在一個公開場合,有個女孩走向了我,她含笑問我可以跟我擁抱嗎?我同意了,於是她抱住了我並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因為你的戲,我和我最好的朋友結婚了。」我還沒來得及說恭喜,她又在我耳邊繼續說道:「上個月我們離婚了。」。

 

事件之後,我難過了好一陣子,我覺得我的偶像劇給觀者做了錯誤示範。經過很久,我才漸漸的原諒自己,並很想拿著大聲公告訴所有的你我——

 

戲劇是生活娛樂,不是生命範本!

 

創造這些娛樂的我很想提醒你們,最棒的浪漫,其實就是那天傍晚那個女人的匆匆身影,而她手中的那三個便當,是我以為比鑽石還要美麗的愛的證據。所以,我總是反覆勾勒那女人後來的故事——

 

她回到家,老公的臉有點臭,她小心翼翼的說:「對不起啦,我們總經理就很煩啊,每次下班前就說要開會!」。老公沒答腔,臭臉走去拿便當,女人喚著兒子出來吃飯。於是一家三口,擠在凌亂的沙發上,各自捧著便當配著電視正在重播的『我可能不會愛你』吃著晚餐,當程又青的媽媽罵著她老爸時,老公笑了……我羨慕這樣的具體擁有。

 

你可能很想問我:「那麼,你會和她交換嗎?」。

 

不會。其實我羨慕的是她,而不是「她的生活」,正因為我不是她,所以我不能、不適合也不應該那樣去生活!就像你不是程又青,所以程又青的風衣套在你的身上,未必合適。

 

我適合的,是我的生活。雖然我沒有婚姻,但我有家庭,成員包括我自己,以及兩隻撿來的狗;我正在從事一份我深愛的工作,而我從來不覺得孤單造成了我生活的阻礙,甚至,我喜歡大量的時間處於孤單狀態。對我來說,那些讓我幸福的具體擁有包括了睡到自然醒、起床後的水果麥片、咖啡、伺候我的狗、安靜的寫作、瀏覽臉書上的故事、讀一本好書、偶爾和朋友美食聚會、偶爾瘋狂亂買、觀眾喜歡我的戲……等等。

 

除非把我徹底的變成她,否則,我只會糟蹋了她的具體擁有。

 

從來就沒有應該怎樣生活的標準版本、也沒有任何最佳幸福參考典範,誰敢說婚姻一定會殺死愛情?誰又能斷論一個人的生活不能完整?我們都正在創造我們的具體擁有、我們的生活。但,請留意,每一種生活樣貌都不可能完美,程又青說:「生活並不完美,但不代表不美。」所以,真正的重點是,你喜歡你現在的生活嗎?如果不喜歡,那麼就不要把時間浪費在跟自己生氣這件蠢事上,立刻的、馬上的、二話不說的,請去改變你的生活!

 

以及,試著做一件事吧——每晚睡前,回想一件今天最美好的事,也許你會發現,你從來就沒有好好的發現你的生活。

 

 

 

徐誉庭
喜歡說故事的編劇。劇場編導。戲劇編劇。曾任屏風表演班劇團經理、台北故事劇場編劇、導演及劇團經理。電視連續劇編劇作品有:光陰的故事、飯糰之家、我可能不會愛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