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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熙妍 / 雞皮鶴髮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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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過很多次家,遇見過許多奇妙的大廈管理員,有的不分日夜都在瞌睡,有的工作超過一年了還不記得住戶是誰,還有的超乎預期地認真,我才踏進電梯,他就立刻在大門口等候準備幫我開門,也有的在凌晨三點依舊精神奕奕,笑容滿面,讓人忍不住懷疑開關在哪裡。

我住過一間公寓,樓下管理員年紀很大,大到叫他伯伯,我都有點不好意思,覺得對不起我爸;叔伯應該是和父親同輩,而那個管理員伯伯大約有七十幾歲了。

搬進去的第一天,我拎著禮盒下樓自我介紹,看見他坐在大廳櫃台後面,收音機播得很大聲,頭一點一點地,看不出來是打拍子還是打瞌睡。

我很快發現是後者。

“杯杯,我是五樓新搬來的,以後請多多指教,”我遞上禮盒,但他沒有反應。

“杯杯,我住在五樓,今天剛搬來,”我把禮盒往前推一下,提高聲音。

“杯杯!!!我五樓!”我忍不住大吼一聲,面前的老人終於驚醒,慌忙左顧右盼。

“噯,送貨是吧?五樓啊?五樓租掉了還沒人搬進來噯!”他中氣十足地回答我。

搬進去很久,我才和管理員爺爺有點了解,說有點是真的有點,因為我們交談的進度非常緩慢,我的時間不多,他的聽力有限。坦白說,這份工作對於管理員爺爺是太辛苦了,每天上班時間有九小時,雜事很多,包裹他又常搬不動。有次旁邊餐廳喝醉酒的人吵架鬧事,管理員爺爺出去查看,還差點被波及。

事實上,要不是我剛好回家,見狀立刻站在管理員爺爺身前,人高馬大活像座怒目金剛,不然那天被醉漢打的很可能就是他。

過了幾個月,我發現管理員爺爺每當中午十一點五十五分,就會把大門鎖起來出門,一點十分才回來,也就是說,他從不在櫃台後面吃中飯。

和管理員爺爺熟了,我偶爾也會開玩笑,有次剛好遇見慢慢走回來的他,我笑說,“杯杯你又去約會喔!”

他充滿皺紋與老人斑的臉居然紅了,像個少年一樣,期期艾艾地回答,“沒、沒有啦!”

管理員爺爺每當午餐時間就會消失,風雨不改,時間久了我忍不住好奇,但他總是笑嘻嘻地,沒告訴我他去哪裡。

直到有一次,管理員爺爺請假了幾天,據說是在家裡滑倒了,摔傷筋骨。

這件事讓大樓管委會開始討論老爺爺的去留,大部分的人覺得他實在年紀太大,許多工作已不適任是一個問題,更怕的是萬一他發生什麼意外,誰都無法承擔這個責任。何況他中午還總是神秘消失,郵差快遞都常找不到人,造成許多住戶的不便。

幾天後,管理員爺爺來上班,手肘上還纏著繃帶。我看了很不忍心,問他為什麼年紀這麼大了還不休息,是因為錢的緣故嗎?

他搖搖頭說不是。

我又問他,為什麼每天中午都不見,如果覺得工作時間太長,要不要中午在櫃檯吃飯就好,可以收收包裹什麼的,這樣的話大家都同意下午讓他提早回家。

老爺爺很驚慌,搖頭說那可不行。

我很疑惑,終於忍不住問他,每天中午到底去了哪裡?

那天頂著大中午的太陽,管理員爺爺顫巍巍地帶著我,去了附近一座大樓。

那是一間老人療養院。

老爺爺的妻子就住在那裡,她不良於行,必須由看護陪著,於是老爺爺每天中午都來看她,然後再慢慢一個人走回去。老奶奶怕他累,總是不讓他來,所以他執意要繼續當我們的管理員,這樣他才有藉口來陪她吃飯。

我們那棟公寓,是離老奶奶最近的地方。

“他這個人,就是怎麼說都說不聽,”坐在輪椅上的老奶奶皺著眉向我埋怨。

“噯,還不是妳以前在家裡都說,我不回來吃飯妳都不知道該吃什麼,我現在不陪妳,妳又該不吃飯了,”老爺爺理直氣壯地回答。

“年紀都一大把了,還這麼固執,”老奶奶搖搖頭,轉過來問我,“他沒給你們添麻煩吧?”

我心中閃過管理員爺爺那些完全搬不動的包裹,永遠睡不醒的午後,老是記不得的人名。

“沒有,杯杯好神勇,上次有人喝醉酒鬧事,還是他保護我呢!”

老奶奶笑了,神情嬌憨一如剛戀愛的少女,以心愛的人為傲。

現在的女生,總是被很多文章與專家教導要怎麼獨立怎麼堅強,最好什麼都要靠自己,喜怒哀樂都與別人產生最少關係。我不是說那樣不好,只是有時候,生活除了越來越堅硬,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柔軟。

我們因為自愛而得到安全感,但幸福感來自被寵愛;有人擔心你生活不能自理,即使你一直獨居,有人害怕你吃不飽穿不暖,雖然你從不生病。

有人風雨不改來到妳的窗前,就算妳已雞皮鶴髮,仍把妳當作張皇失措的小姑娘。

那天回去之後,我給管委會主委打了一個電話。第二天,大樓的門口貼起了這樣的告示:

每天11:45~13:15, 管理處無法簽收任何包裹,敬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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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熙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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