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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熙妍 / 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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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年紀大的長者很有感情,特別喜歡親近他們。這可能是因為我從小由祖父母帶大,成長過程中充滿許多老人家,他們多半是爺爺奶奶的親友,從我爸爸那代就與家裡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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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滿是皺紋的面孔,組成了我的童年,像一塊色彩繽紛的綴毯,邊角或許被時光磨損,卻顯得溫馨安全。

他們是我記憶中,柔軟又堅毅的一部分。

1.

我爺爺曾是軍人,黃埔軍校第13期畢業,後來和奶奶到了台灣,那時候我的大伯父還是手抱的嬰孩。他有四個兒子,我爸排行老三,妻兒都住在眷村裡,與鄰居守望相助。

我對那個地方還有印象,日式的木造房子,離地面有點距離,一大片樹林連著一個小湖,另一邊就是清華大學。我一直到幼稚園之前都還住在那裡,後來好些同班的朋友與我上同個小學,現在還有聯繫。

我爸小的時候,爺爺長期駐紮在部隊,家裡大小事都是由奶奶照顧。她一個人帶著四個兒子,丈夫難得回家一次,見傳令兵的機會還比較多。奶奶有個表弟,抗戰勝利後跟著爺爺的部隊來台灣,有空也在家裡穿梭,幫忙照顧。叔叔伯伯叫他矮舅,後來我長大了,也跟著這麼喊。

我記得他個子小小,脾氣很好。奶奶是湖南師範大學畢業的,治家很有一套,風格非常嚴厲,常打得兒子們跳起來,最後都是矮舅出來擋,“好了好了可以了,多大事,別傷了孩子。”

矮舅的真名叫做李觀生,祖籍湖南,家鄉還有個弟弟叫做冬生。我對這兩個名字印象非常深刻,因為那時候很多人都不願離開家鄉,矮舅卻是自願來台的。

當時徵兵到他們村子裡,單子上的名字並不是他,而是他的弟弟。可那天冬生剛好去趕集不在,只剩哥哥在家。但徵兵隊哪管那麼多,反正兄弟嘛,都一樣,於是抓了他就走。矮舅連收拾東西的機會都沒有,一路嚷著,“不是我!我有未婚妻的!不是我,我是李觀生!我不能去!”

村里人知道了,火速通報我奶奶,她趕忙讓人通知爺爺,想辦法將矮舅換到自己部隊裡,起碼能就近照顧。無可奈何之下,李觀生從此離鄉背井,跟著爺爺去打日本人,後來抗戰勝利了,他終於凱旋回家,卻發現未婚妻已經改嫁,對象正是自己的親弟弟。

李觀生萬念俱灰,隨即自願跟隨軍隊,輾轉來到台灣。

2.

還有一位孫成功爺爺,也是我童年記憶中常出現的人物。他是山東人,剛抵台的時候還是個翩翩青年。部隊裡很多單身漢,無親無眷,節日沒地方去,都往我們家跑。爺爺曾想過替大家介紹對象,但他總笑著說,“那可不行,我有老婆有兒子的,都在等我回去。”

據說,孫爺爺被徵兵到台灣的時候,太太正懷著身孕。離家那天,她牽著大兒子的手,跌跌撞撞地追著大隊,一路送丈夫到村子口。孫爺爺數度想回頭,同行的人一把將他按住,低聲說,“別看,看了就走不了。”

離村頭一百多步遠的時候,他終究還是忍不住,轉身張望年輕的妻兒,只見一大一小還佇立在村頭,身影孤零零的,和他一樣,從此無依無靠。

那是一個冬天,一直到後來,孫成功還記得妻子身上厚厚的棉襖,與兒子臉上紅紅的凍斑。

當時的他,抬起手猛力向家的方向揮舞,兒子甩開媽媽的手,往爸爸這邊跑,才沒兩步就摔了個大跟頭。孫成功下意識想回去扶兒子起來,替妻子擦眼淚,卻被同袍緊緊拽著,一點都不能動。

他哭了,知道以後能為他們做的,大概只有這麼多。

身邊的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孫爺爺的身上,終年帶著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面是他與太太,抱著當年新生的兒子。他總是感嘆地說,太太肚子裡的第二胎還不知是男是女,離家時才三歲的兒子,現在不知道還記不記得他。

3.

我三歲的時候,爺爺已經從部隊裡退休。他以前是砲兵團的團長,長期在部隊裡很少回家,後來棄軍從商,那年他已經六十歲了。離開部隊的時候,許多當初與他一起離開家鄉的弟兄,也跟著爺爺退伍,並在他的工廠做事。以爺爺的話來說,“他們從年輕就跟著我,有的當時還是孩子,大家一起有粥喝粥,有飯吃飯,我有責任照顧他們。”

矮舅李觀生和大家不一樣,決定去公路局求職。他和我奶奶說,當年衝動離家,心裡一直很後悔,想多去外面看看。

奶奶點點頭,“不開心就回來,現在表姊家就是你的家了。”

之後,我們看矮舅的機會就少很多,不過他放假有空,總不忘回來看看我們,講些工作的事。他隨著施工隊建設公路,走遍台灣的秀麗山水,常常和我們描述見聞,感覺開朗很多。

有次過年,喧嘩過後,矮舅在院子裡喝酒,一邊看我們孩子放煙火。爺爺勸他再找個人,免得過節總是形單影隻,矮舅喝得臉紅撲撲的,苦笑著說,“我都快五十歲的人了,找誰去?別糟蹋人家姑娘。”

爺爺輕嘆一聲,兩人悶頭繼續喝酒。那時候我還小,只敢玩仙女棒,喜歡揮舞著銀灰色的鐵絲旋轉,看橘紅色的光影劃出不規則的線條。轉著轉著晃到矮舅身邊,沒踏穩差點跌倒。

“曖曖曖,小心點,”他笑著扶住我。

我向矮舅道謝,抬頭一看,他被陽光曬得黑亮的臉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那不是仙女棒的光。

民國七十六年的時候,矮舅過世了。

台灣開放大陸探親,是民國七十八年。

許多人離開家的時候還是個少年,現在已是滿臉皺紋的老人;當初以為很快就能回去,這輩子卻再也沒有見過家鄉。

4.

心心念念老婆與孩子的孫爺爺倒是等到了,離家四十個寒暑,終於能在開放後回山東。幾十年省吃儉用,他將存下來的錢都換成美金,帶著當年唯一的照片,戰戰兢兢地從香港北上,找尋家人的蹤跡。出發前,我爸怕他過於期待,提醒他,“過了這麼久,你老婆一個懷孕女人,又帶著個孩子,說不定人已經不在了,你別抱太大希望。”

孫爺爺含著淚點頭,“小老闆,我懂,可你不讓我回去看看,我不死心。”

等到他拖著年邁的身軀,輾轉到達村子裡,已經沒有人認識他了。

少小離家,老大才回,鄉音無改,鬢毛已衰。

孫爺爺站在依稀是故居的位址,對著一面殘壁發楞,迎面而來盡是陌生的面孔,無人知道孫家媳婦和兒子的下落。他拿著照片四處問人,不斷重複著,“我是孫成功啊!四十年前去台灣的那個孫成功,我回來了,來找我老婆孩子,有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哪裡?”

天很快黑了,仍然沒有消息,村子裡很多看熱鬧的人,可沒有一個人認得他,還有人覺得他就是一個瘋子。

一直等到晚上,終於有個老人出現,他聽說孫成功返鄉,連忙邁著步子尋來;茫茫人海中,這個名字只對一個人有意義。

他是孫爺爺的童年玩伴,不但認出孫成功,還告訴他當年的孫太太早已改嫁,今日仍然健在,只不過住在隔壁村子,傳話需要一點時間。

雖然是預料中的結果,孫爺爺仍忍不住有點失落,但他很快振奮精神,心想人還活著就很難得。他在村子裡唯一的旅館落腳,並請人幫忙傳話給前妻,“我只想看看妳,一面就好。”

對方出發前表示,“我只負責傳話,人來不來我可沒法子。”

這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的晚上,孫成功的前妻終於出現,她不但來了,還來了一家大小十七口,把房間擠得水洩不通。

原來孫成功的前妻改嫁之後,又生了好幾個兒女,現在已經是祖母了。她將後代都帶來,一見到過去的丈夫,就跪下大哭,身後一群中年人與孩子也跟著噗通一聲,黑壓壓地跪著一大片腦袋。

孫爺爺傻了,慌忙將前妻扶起,又與她身邊的丈夫握手,“起來起來,這幹啥咧?”

“我對不起你,”老太太哭著說,“是我不好,沒等你到最後…”

孫爺爺流眼淚,安慰地拍拍她的手,“是我不好,還好妳沒等我。”

過了一會兒,老奶奶的現任丈夫就帶著大家出房了,留下相對無言的兩位老人。

孫爺爺忽然想到什麼,“當年我和妳的孩子呢?大兒子該有四十好幾了吧?妳肚子裡的孩子是男是女?”

老奶奶剛止住的眼淚又泊泊而下,她說第二胎也是個男孩子,當年環境不好,竟活活餓死了,沒過三歲。大兒子幸好平安長大,已經結婚有了孩子,在城裡做工。

他聽了又悲又喜,心疼無緣見面的小兒子,同時恍若隔世;自己在海的那一邊一直沒再娶,可在故鄉,他居然已是做爺爺的人了。

兩個人講述了離別後的種種,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大多時候長嘆,更多時候無奈。

終於,孫爺爺站起身,“夜已深,妳回家去吧!真不好意思,讓妳家裡人等妳這麼久。”

老奶奶沉默了一下,低聲說,“大家早就離開了,他…他說,我們分開這麼多年,今晚就讓我留在這裡,別回去了。”

孫成功大驚失色,往樓下一看,果然黑漆漆地,一個人影都沒有。

“這,這不行,”孫爺爺連忙搖手,“現在妳是有丈夫的人了,我們…我們就像兄妹一樣,妳快回去。”

老奶奶哭了,“我,我對不起你…”

孫爺爺掏出皺巴巴的手帕。

當年再伸長手也碰不到的眼淚,現在終於可以擦掉了。

他用最輕的聲音,溫柔得連自己都不相信,“妳好好過日子,就是對得起我了。”

臨走前,孫爺爺將帶來的錢,分了一半給老奶奶,有好幾千塊美金。他向她要了大兒子的地址,心想無論如何都得去見上一面。

那天深夜,下弦之月明亮而潔白,低低地掛在樹梢上,孫成功目送過去的妻子離開,背後是破舊的小旅館。

恍惚之間,他好像回到四十年前;當年妳送我,現在換我向妳告別。

就在老奶奶的身影快消失之際,她轉過身來,深深地向孫爺爺一拜。

他心痛得流下眼淚,卻笑著用力揮手。

惆悵曉鶯殘月,相別,從此隔音塵。如今俱是異鄉人,相見更無因。

孫成功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回家。

5.

離開家鄉的孫爺爺到了青島,根據前妻給的地址找到了大兒子,他與太太孩子住在一個十平方米的小房間裡,見到生父一臉錯愕。

促膝長談之後,現在已是壯年人的大兒子很坦白地對父親說,相隔四十年,自己對他是沒什麼感情的,連印象也很模糊。

“要我奉養你是絕對不可能,”他很無奈,“你看我只是個工人,環境也不好,你還不如回台灣去吧!”

孫爺爺帳然若失,卻明白兒子說得對。

他將身上剩餘的錢全部給了對方,只留下一點點回家的旅費。

爸爸記得很清楚,孫成功抵達台灣的那天是晚上八點,那是一個夏季,工廠忙著出貨,他還在加班,正在焦頭爛額的時候,孫爺爺的身影出現在門邊。

還沒來得及問及尋親之旅,他就開口,“小老闆,這麼多年謝謝你,我要退休了,做到月底。”

大家全都呆住,而爸爸是明白的,雖然殘缺不全,可孫成功到底圓夢了。

6.

我的童年,由這些充滿皺紋的面孔組成,他們說著不同的鄉音,聽來卻同樣親切。孫爺爺後來拿了退休金,住進安養院,有空總來看我們,一直到他病逝,享年九十六歲。還有一位楊爺爺,在記憶中一直理著小平頭,從黑髮變成一片花白,負責接送我們姊弟上下學。他眼睛不好,總是帶著一副墨鏡,十分有老年飆車族的架式。他退休後也住在安養院裡,前年才離開人世,我們長大後,還曾有機會去探望他。

更有幾位老人家,臨終前希望自己的骨灰能回鄉安葬,爸爸也盡力做到。

“父親將他們帶出來,兒子將他們送回去,這也是一種責任吧!”他曾經感嘆。

這些老人,被戰爭改變了一生,無力抵抗歷史的巨輪,只能盡自己的力量,做到最好,做得最多。

哪裡是家,誰又是異鄉人,這是自己決定的,旁人不能任意評論。

他們或許只是洪流中微小的石粒,卻是我記憶中,柔軟又堅毅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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