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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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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致秀與我說起來,一開始不能算是朋友,我見過她的次數不多,她是我同事齊魯的女朋友,兩人異地戀,住在飛行距離相隔三小時的城市。

齊魯的異性緣很好,長相雖不是驚為天人,但也算端正順眼,勝在說話風趣,細心體貼,總能用幾句話把女孩子逗笑。大家同公司朝夕相處,我們對他的招數早已免疫,但公司新進的小妹妹往往神魂顛倒,視他為男神。

齊魯並不隱瞞致秀的存在,事實上每次她來,兩個人還會一起參加公司聚會。我們都知道齊魯有個漂亮的女朋友,他的辦公桌上也大方放著兩人的合照,頭碰著頭那種,關係不言而喻的照片。

第一次見到致秀的時候,是在公司的春酒,大部分人都已經在餐廳坐下了。齊魯先走進來,致秀臨時接了個電話,晚了幾分鐘才跟上,一推開包廂門,就看到齊魯被幾個年輕女孩包圍,男神男神地叫,他轉頭見到致秀,連忙拉著她向大家介紹。

致秀和我們點頭,笑著說:「大家好,我是致秀,齊魯今天的女朋友。」

Roxy一口酒嗆在喉嚨,我哈哈大笑,齊魯滿臉尷尬,只能不好意思抓頭。

我喜歡能自嘲的女人,當下就決定要和她成為朋友。

致秀是很得體的,雖然認識了我們,但她知道分寸,並不向我們打聽齊魯在這裡的種種行為,免得我們難做。遠距離戀愛,安全感最不容易維持,齊魯又不是剛毅木訥型,她能這麼全心全意信任,我們都認為很難得。大家私下也討論過,認為或許也因為致秀有相當的自信,不是都說嗎,引力比阻力強大,與其每天提心吊膽,防火防盜防小偷,不如放開心胸,盡心盡力愛自己。

事實上,圍繞在齊魯身邊的花花草草,也真是不如她;我不單指外型,致秀對齊魯的包容度,就沒幾個人比得上。

有次致秀來,我們幾個熟朋友一起聚會,酒酣耳熱之際,齊魯把我拉到一邊,給我看他的手機,上面是某人與他的對話,對方執意要過來參加,他死命勸阻無效。

「米琪,我們公司前台?」我很訝異。

他看著我,一臉無辜。

「你和她...該不會?」我用不可置信的語氣問他。

「沒有沒有,只是一起吃過飯,」齊魯慌忙回答。

「那她幹嘛一定要來?」我半信半疑。

「我怎麼知道,她說她只想見見致秀,看一眼就走,」他拉著我的袖子,「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有點不高興,甩開齊魯的手,「你女朋友又不是動物園裡的猴子,有什麼好看。」

話雖這樣說,過了半小時,米琪還是出現了。雖然她故作鎮定,但不斷往致秀方向瞄的眼角,讓氣氛變得非常尷尬。齊魯為兩個人介紹,米琪向致秀舉起杯子,語氣複雜:「致秀姐果然像照片一樣漂亮。」

小女生一仰頭把酒乾了,那可是半杯威士忌,我連忙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也就靠修圖,現在美女那麼多,我老了,不值錢,」致秀笑笑,回得謙遜又真誠,然後在我們大家面面相覷之下,也乾掉了一杯。

女人很奇怪,對於異性的話往往分不出來真實性,但對同性的一舉一動倒是能明察秋毫,米琪知道致秀看出自己的意圖,卻也沒有想較勁的意思,頓時手足無措,大概是有點後悔今晚執意要來;像是全副武裝準備開仗的戰士,上場後才發現認錯了敵人。

下半場的米琪很萎靡,一個人坐在角落喝悶酒,齊魯覺得她發神經,根本不想也不方便與她多說話,其他人更不想淌渾水,於是任由她自斟自酌,那場面不是沒有一點淒涼感的。

誰知道等我上洗手間回來,淒涼感被超現實取代,因為米琪旁邊坐著的居然是致秀,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對飲,氣氛還很和諧。

「這是演哪齣?」我拉著齊魯。

「我哪知!」他帶著哭腔回答我。

散場的時候,米琪想當然爾喝醉了,路都走不穩,可她不要任何人幫忙,我們轉頭看齊魯,他搖頭如波浪鼓,一步都不願意過去。致秀上前扶住嬌小的她,用很小的聲音說了句,妳這又是何苦呢?

米琪靠著致秀的肩,哇的一聲哭了。

Roxy對驚呆了的齊魯說:「這是我見過包容力最強的女人。」

他有點慚愧,鄭重點頭。

後來我也問過致秀,那種狀況怎麼能不生氣,她笑笑反問我,生氣有用嗎?

我一下回答不出來,怎麼說呢,這不是有沒有用的問題,人都會有情緒,一個陌生女人來踩場,誰還能平心靜氣?

她搖頭:「一看就知道她是無辜的,我再火大,也知道有錯的人是齊魯。」

那天之後致秀也對齊魯放過話,要他收斂一點,別老是以大情聖自居,逗弄人家的少女心,齊魯承認有錯,但他辯稱自己無惡意,只是多照顧後輩一點。致秀不和他爭辯,她知道男友的性格,他像個貪玩的孩子,除非自己想改,否則單靠束縛是沒用的。

感情路上,有的人眼光筆直,有的人邊走邊看,致秀想,只要他身邊的還是自己,還往一樣的方向前進就行。

我聽她這樣說,也就沒了輒,別人覺得百思不得其解的關係,扛不住當事人一句我願意。

我發現自己對致秀的評估畢竟還是錯的,他們倆的異地戀之所以能撐到現在,不是因為她信任齊魯,也不在於她自信過人。

她只是非常愛他而已。

後來齊魯真的乖了許多,不再與公司裡的小女生打情罵俏,我雖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但心裡是高興的;我對浪子回頭抱著觀望的態度,也不怎麼相信奇蹟,可我太希望這世界能給懂事克制的人一個獎品。

可惜我在這個故事裡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老天並沒有實現我的心願。

致秀的生日要到了,依照過去慣例,齊魯是要和她一起過的,於是她請了假,加上周末有五天的時間。出發前她發了訊息,說替我帶了東西,找時間碰個面。

接下來幾天,我並沒有收到致秀的消息,我以為她和齊魯正甜蜜兩人世界,因此不以為意。有次在公司碰見齊魯,我順口取笑他:「好久沒見到致秀了,什麼時候捨得借我幾小時?」

他帶著尷尬的笑,胡亂點頭搪塞我。

第二天我就接到致秀的電話,我們約了吃晚飯,一坐下來我就發難,半真半假地埋怨她怎麼現在才想到我,最近齊魯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兩個人老夫老妻了還那麼黏。

她遞給我一個袋子,輕輕說:「我也很久沒見到他了,他黏的不是我。」

當時我正喜孜孜地低頭看致秀給我帶了什麼,聞言霎那僵住,不知道怎麼反應。袋子裡是她給我買的點心,我曾順口提過一次想吃,沒想到她就記住了,還千里迢迢把這麼易碎的糕點提過來給我。

頓時我想,這麼體貼的人兒,怎麼就沒被好好呵護呢?

我楞楞抬起頭看她,致秀拍拍我的手,本來應該我安慰她,居然變成她安慰我。

她說其實沒來之前,她就感覺齊魯有點不對,他變得很忙,難得有聊兩句的時間,對話又往往很短。請假之前,致秀還問過男友,今年確定要一起過生日嗎?

他的回答是,當然,為什麼不?

這簡單幾個字,讓她一陣窩心。於是她請了假訂了機票,出發前一晚,致秀又和齊魯確認了一遍,兩人是不是照原定計畫安排。

「我白天可能沒辦法請假,不過晚上都可以陪妳,」他向她保證。

可等到致秀來了,齊魯沒有一天在凌晨兩點前回家,他滿懷歉意,說臨時有客戶到,自己必須應酬,她表示工作第一,心想接下來就是周末,不急在這一時。

週六一大早,齊魯就被電話吵醒,他匆忙準備出門,在致秀臉上一吻,說公司臨時有事,下午和她聯繫,晚上一定回來陪她吃飯。

她換上衣服,像過去每一天一樣,自己逛街看畫展,經過電影院,她想起有部電影兩人說好要一起看,於是拍了時間表發給他。

齊魯回復了:「這部電影我不是很喜歡。」

致秀看著手機上的那行字不說話,不需要很聰明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不喜歡這部電影,是不喜歡這個她。

我聽到這裡,猛然明白齊魯昨天臉上的尷尬,桌上兩人的合照,好像有陣子沒見到了。

「男子漢大丈夫,有話為什麼不說清楚?」我很不高興,「爛透了!」

致秀凝視著某處,隔了很久才回答:「也不至於這樣,他只是對我不夠好罷了。」

「妳幹嘛現在還那麼懂事?」我更不高興,「罵他兩句解氣也好啊!」

她把視線拉回來看著我,想擠出一個笑,眼淚卻直直往下落,滴到我們面前的火鍋裡。

「有用嗎?」致秀輕聲問我,明明是疑問句,不知道為什麼像個答案。

假期結束前一天,致秀就走了,一個人搭車到機場,婉拒我送她。我很堅持,她笑著說自己不是個孩子,獨來獨往慣了,要我別擔心。

我說我才不擔心妳,我閒得無聊,喜歡開車去機場瞎逛。

可我沒說的是,致秀啊,其實誰不是個孩子,妳只是運氣不好,愛上比妳更需要包容與退讓的他,所以一直努力做個成熟的大人。我不但覺得妳沒那麼堅強,還是個特別逞強的傻瓜。

我不是擔心妳,我是心疼妳。

致秀入關之前,轉過來向我揮手,身形苗條的她人如其名,標緻秀麗。不知道為什麼,說好要保持聯繫的我們,都覺得再見遙遙無期。

後來我才知道,齊魯的確另外交了女朋友,一開始他也沒認真,只把對方當作無聊殺時間的異性。沒想到那個女孩子非他不可,每天撒嬌撒潑,佔據了他所有工作以外的時間。齊魯說過自己有個異地的穩定女友,可她橫了心要競爭,最後還真贏了。

致秀回去之後,把齊魯家的鑰匙寄回,並將他所有聯繫方式刪除,我和齊魯說,如果他要解釋,我的手機可以借他。

他搖搖頭。

「你就這樣什麼都不說?」

「我想過很多理由和說法,但自己都鄙視自己,覺得呸,騙誰呢?」他苦笑。

「你這個爛人!」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我決定罵他,盡微薄之力幫致秀出口氣。

他痛苦地抱著頭:「妳以為我不知道?」

可就像致秀說的,有用嗎?

齊魯很快和新女友出雙入對,有次帶她來和大家聚會。這個女孩子條件也不錯,和致秀不同,各有各的好。可能是我偏心,看著她緊勾著男友手臂,像隻小鳥一樣和他討論點什麼好的時候,我總想起並肩與齊魯站在一起的致秀,明明沒碰到他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卻感覺無比合諧。

我們選的餐廳是平時常去的,致秀自然來過很多次,她與我的口味差不多,我點菜的時候,齊魯出了一會兒神,說他那一刻沒想到致秀,我怎麼都不相信。

意外的是,這個女孩很快就和齊魯結束了,沒多久他又交了新女友,也介紹給我們認識。致秀這名字好像只有我一個人還掛念著,不知道這個拼命裝大人的孩子,現在還那麼努力嗎?

過了一陣子,老闆指派齊魯和我一起出差,我們約好當天早上在機場會合,他出現的時候新女友也在身邊,熱戀嘛,依依不捨我也可以離解。

辦好手續之後,我們準備入關,這時齊魯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愣在當場。

「怎麼了?」現任女友從他手中搶過手機,看了一眼,滿臉狐疑,「這誰啊?」

齊魯沒回答她,急急四處張望,神情越來越慌亂,不管入關時間緊迫,馬上就到登機時間。

「齊魯!齊魯!」現任女友叫不回失魂落魄的他,氣急敗壞把手機遞過來給我,尖聲質問:「這是誰?什麼意思?」

那是一張照片,從未記錄的號碼發出,上面是齊魯在機場的背影,他一手提著行李,一手牽著現任,我友情入鏡了半張臉,還拍得挺瘦。

照片下有一行字:願你眼前總有好山好水好風光,身邊不缺好酒好菜好姑娘。

我沒回答,和她一起看著齊魯滿臉悲痛,四處尋找他昨天的女朋友,他拍著身材接近的女孩子的肩,轉過來才發現她們都不是。其實只憑一張照片和一句話,誰都無法確定發訊息的是不是致秀,但不重要,在他心裡,那個印子一直是她。

我以為她在他心裡已經翻篇了,原來只是隱藏得很好。

我不忍心再看,轉過頭往海關走。

在過安檢的擁擠隊伍裡,我一直想著那個溫柔逞強的女孩子,到最後都不給別人添麻煩,寧願死忍也不說愛人一句不好,就算神偶爾恩賜了擦肩而過的緣分,也笨得不知道把握。

我不怎麼相信奇蹟,可我太希望這個世界能給懂事克制的人一個獎品。

願所有的傻瓜,有天都能有不懂事的奢侈,在愛的人前面做一回孩子,有機會任性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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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熙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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