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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哪有一帆風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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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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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朋友曾說,衡量一個人可不可靠的重要指標,就是看他有沒有長期的朋友,念舊的人多半有義氣,和這種人交往肯定不虧。我聽了也覺得是,想想不禁得意起來,因為我身邊多的是認識幾十年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到現在都有聯繫。

譚俊就是其中一個,我們的交情從出生就開始了;他比我小三天,生產的時候,我們的媽媽在隔壁病床,兩個嬰兒同住一個保溫箱。我們的媽媽是同事,兩家是鄰居,他和我讀同一間幼兒園和小學,而且還同班,不僅如此,他的初戀對象還是我的好朋友,我自認當時對他們的感情提供了不可抹滅的貢獻。

每次講到這裡,譚俊就會哧之以鼻:「像什麼?」

我振振有詞:「你記不記得那時候同班的一個女生,胖胖的很可愛,寫得一手好書法?」

他回憶一下:「好像有,幹嘛?」

我很得意:「那時候她也喜歡你,我怕桃花太多形象不好,所以和她說你喜歡男生。」

譚俊的手勁很大,一捏能讓別人的手臂瘀青,別問我怎麼知道的。

我和他能做這麼久的朋友,除了地利之便,還和譚俊的媽媽有很大的關係。譚媽媽出名的會做菜,一味簡單的牛肉麵聞香十里,每次她上市場買牛腱牛筋,下午開始燉肉的時候,整條巷子的小孩都坐立不安。譚媽媽有時會多煮,在開飯前送給街坊鄰居,可她端著鍋,胖胖的身影從來晚不曾出現在我家門口。

事情是這樣的,我爸膽固醇高,不太能吃紅肉,可他又總嘴饞,偷偷在外面買牛肉乾。我媽老為了這點和他吵架,大概也和譚媽媽抱怨過,所以她很貼心地跳過我們家;畢竟為一鍋牛肉發動家庭革命,是滑稽而可笑的。

不過每次牛肉香飄過來,我就會開始疼,頭疼手疼肚子疼,總之全身不舒服,晚餐也吃不下,非得到外面晃一圈,順便去譚家揩點油才會好起來。

有次我準備鬼鬼祟祟出門,正在小心翼翼穿鞋,後面突然出現一把聲音:「妳要去哪?」

我嚇得跳起來,回頭一看是我爸,連忙拍著胸口:「我、我出去散步。」

他沒多說,自顧自在玄關坐下,也開始穿鞋:「我也去。」

我頓時暗嘆時不我予,正苦思該怎麼辦的時候,我爸的肚子突然咕嚕一聲。

「老爸,莫非你…」我指著他,他有點不好意思,嘿嘿嘿地笑。

我放心了,繼續穿鞋,突然父女倆背後出現一把聲音:「你要去哪裡?」

我們嚇得跳起來,回頭一看是我媽,我爸語塞,我趁機往外鑽,一路笑著跑到譚家。

譚俊家門口用鐵柵欄圍著,我沒有鑰匙,但早就知道開鎖的竅門,我在門口大喊譚伯伯譚媽媽我來啦!也不等誰回答,就把紗窗門打開,逕自往餐廳走。

譚媽媽總是溫柔笑著,口氣莫可奈何:「又裝病不吃晚飯了?」

譚家有三口人,桌子有一邊是空著的,雖然沒人坐,可總早早擺好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我摟著譚媽媽撒嬌,迅速坐下準備開動,譚俊會瞪我一眼,故意伸出手來和我要錢:「一百塊。」

我一掌拍在他手上,他馬上將手縮回,我有時候揮空,有時候真能打到他。

譚家的牛肉麵實在太好吃,後來我出國讀書,最懷念的就是那碗又香又濃的牛肉湯,和燉到軟綿如口即化的牛筋牛腱。我在異鄉四處尋找賣牛肉麵的餐廳,試過好幾家都失望;老實說也不是不好吃,可我總覺得味道不對。

畢業後我回亞洲,和譚家不再是鄰居,不過譚俊和我還保持著聯繫,我每次發什麼狀態,可愛的譚媽媽一次都不會落下,總是忙不迭點讚。

2.

譚俊小時候長得很可愛,圓臉大眼睛,秀氣得有幾分像女孩子,長大後樣子沒怎麼變,卻沒有延續童年的桃花運。身為獨子,到了三十幾歲還孤家寡人,家裡總有點急。

有天譚媽媽打給我,就是為了這個事情,她花了一個多小時和我抱怨譚俊,最後說:「妳認識的女孩子多,給我們這個不長進的兒子介紹一個吧!」

我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回絕這件吃力不討好的差使。

「譚媽媽,是這樣的,我身邊的女孩子應該都不是譚俊的菜,」我很為難:「譚俊最不喜歡別人介紹,我怕弄得不好,到時候朋友都沒得做。」

「什麼菜不菜,我就搞不懂你們年輕人了,人能用一盤菜來形容嗎?」她不高興:「而且我管他愛什麼菜,他現在就是一個乞丐,給什麼吃什麼,還挑?!」

我尷尬地笑,心想這種話可別讓人家女生聽見,不然鐵定得和我絕交。

「妳放心,有我呢!就算不適合,他不敢怪妳的,」譚媽媽豪氣萬丈,我在電話那頭幾乎能聽見她拍胸脯的聲音:「如果真的成了,好處少不了妳的。」

「這…譚媽媽真的不行,我不是那種人…」

「今天晚上我就給妳送一鍋牛肉湯去。」

「譚媽媽下個周末譚俊有空嗎?」

俗話說吃人的嘴短,因此我的效率很高,過幾天就約了譚俊出來,帶上一個千挑萬選的女生朋友。小君是個很清秀的女孩子,年紀比我們小一點,可人特別天真。我前思後想,譚俊是我兄弟,譚媽媽又對我那麼好,長輩一定不喜歡濃妝豔抹太世故的女生,還是單純一點,起碼不會騙譚俊什麼。

加上譚媽媽一直想抱孫子,我不好意思地盤算,年紀輕一點的女生,應該可以多生幾個吧?

考慮得那麼詳盡,我不是不覺得自己像個媽媽桑。

那天大家聊得很愉快,飯後小君和譚俊交換了電話,她說要去買點東西,於是譚俊開車送我回家。我坐在副駕,車上只有兩個人,於是我禮貌地將手機放進包包裡。

「我媽是不是打過電話,要妳介紹女生給我?」車子停在紅燈前,他突然開口問我。

「啥?」我頓時後悔手機不在身邊,想假裝有電話進來都沒辦法,只好看著窗外裝傻。

「還不承認?」他斜睨我一眼:「我媽又用牛肉湯賄絡妳對不對?」

「你想把湯拿回去已經來不及了,我早就吃光了。」

「沒出息,」他哼了一聲,繼續往前開,小小的空間內充斥著尷尬的安靜,到了目的地我胡亂和他說了再見就要下車,在鑽出去前聽見他充滿笑意的聲音。

「謝謝。」

譚媽媽,幸不辱命。

之後小君和譚俊開始聯繫,他們單獨出去過幾次,據說一周也會聊幾次天,聽起來進展得很順利,可我有次問譚俊,他卻沉默不語。

「妳知道她有個前男友嗎?」他。

「…..誰沒有前男友?」

「不是普通的前男友,是剛分手的,交往過八年的,訂過婚的前男友。」

「小君和你說的?」我問,他點點頭,我有點歉意:「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問過她,她說現在單身,也不算騙人啊!」

譚俊看著我,表情比想像的更慘痛。

「哎呀這有什麼,都過去的事了,」我安慰他:「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你喜歡就好,管她是訂過婚離過婚還是指腹為婚?」

「不,沒有過去,」他低聲回答我:「她還是喜歡那個人,她親口告訴我的。」

小君與前男友解除婚約是半年前的事,據說是男生劈腿被抓到,發現方式很慘烈的那種,而且不是第一次。她把戒指歸還,搬出兩個人的家,甚至連工作都換了,卻沒有開始新生活。

說時間治癒一切傷痕的人,其實高估了光陰的力量。有些人一但心碎,走到哪都像缺了一塊;你看,時光不見得總是好東西,日子過得越久,越深刻明白失去的從此再也回不來。

其實那個男的也沒什麼好,長得一般,工作什麼的也很普通,但人挺幽默,大約有些話術。真不是我偏心,看了照片之後,怎麼都覺得譚俊勝對方不只一點半點。

可我怎麼想不重要,誰條件更優也不重要,小君就是喜歡他,誰也沒辦法。

「你是不是說話不夠好笑?」我曾經努力幫譚俊想辦法:「你知道,別說女人了,其實人都一樣,容易被有趣的人吸引。」

「我還不夠幽默啊!」他抓著頭髮:「我一天到晚背笑話看相聲,再這樣下去都可以參加歡樂喜劇人了好嗎?」

「那一定是你說話太好笑了,」我再出主意:「你知道,太油嘴滑舌的人,容易讓女生覺得不誠懇,對誰都耍嘴皮子。」

「…..妳的讀者是買來的吧?」

我也知道感情的事別人很難幫忙,可這兩個人是我介紹的,總覺得對他們的進展有責任。

3.

後來他們還是在一起了,過程我沒多問,但譚媽媽喜心翻倒,對我千謝萬謝。她問我現在年輕人喜歡到哪家酒店辦婚禮,我駭笑回答,譚媽媽妳會不會太急了。

她被我一提醒,呵呵地笑著:「對對對,妳看我都糊塗了,應該先去看戒指才對。」

譚俊是真的喜歡小君,想盡最不俗氣的方法讓她開心。小君像個小孩子,之前迷上電子寵物,就是小時候我們玩過的那種掌上型玩具,不過花樣多得多。她上網看攻略,發現用電子感應器刷,一萬次之後寵物的住家會變成宮殿,於是她傻呼呼地,午休在公司大樓的電梯裡站了一個多小時,才刷了一千多次,還被以為是電梯小姐。

譚俊知道了,和坐門控的朋友借來一個電子鎖樣品,笑咪咪地在小君下班時送過去,陪她在車上不停嗶嗶嗶,直到小小的螢幕上出現一座華麗的白色城堡。小君開心得不得了,伸手摟住譚俊的脖子,不停嚷著謝謝你。

我知道這件事之後,笑著和譚俊說,你這樣把她當孩子,也不怕把她寵壞。他溫柔地笑,說哪裡就寵了,不過是喜歡看她笑而已,她笑起來真好看。

原本我也以為兩個人就會這樣順利,譚媽媽的夢想觸手可及,可有天晚上,小君哭著打電話給譚俊,說她前男友喝醉了和人發生爭執,現在被警察拘留,她六神無主,三更半夜不知道能找誰。

譚俊說,別慌,一定沒事的,我接妳去警察局吧!

周末晚上的警察局很亂,到處都是大吵大鬧的醉鬼流浪漢,譚俊跟在小君後面,看著她匆忙奔進大門,四處張望,很快認出一個手臂流血臉上青腫的男人,她頓時淚流滿面,撲過去半跪在他身前。

一個警察走過來問譚俊:「你們是他的家屬嗎?他喝多了,話都說不清楚,我們最後能聽到的,就是這個小姐的電話。」

譚俊點點頭,幫著小君把前男友安置好,回小君家的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麼,小君不知道該怎麼說。

到家了,她卻沒下車,最後吐出三個字:「謝謝你。」

他低頭笑了一下,突然想到上次她對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和現在天差地遠。

「我…..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她哭了。

「沒關係,」譚俊拍拍她:「妳去吧!我媽那裡,我去說。」

譚俊把這件事告訴我的時候,已經是一周後了,我想不出什麼話安慰他,只能很老套地說也好,感情不能勉強。

「我不懂的是,為什麼人家都說言語是蒼白無力的,」他苦笑著:「她的對不起,明明讓我萬箭穿心。」

過了幾天,譚媽媽打來給我,受譚俊的囑咐,我不敢說真話,只好隨便編了個理由,說唉呀譚媽媽他們不合適,人家女生不喜歡小孩,結婚了妳也抱不到孫子的。

她很失望地說這樣啊!就掛了電話。

4.

從此之後,我們都很識趣,不在譚俊前面提小君的名字。私底下偶爾也會討論,朋友說妳看做好人,細心體貼有什麼用,女生還是喜歡壞男人。

我說才不是呢,壞男人有什麼好,會喜歡壞男人的都是犯…..傻了吧!

我本來想說犯賤的,可突然想起之前小君與譚俊在一起的時候,有次譚俊要出差,我去他家拿東西,看見應該要整理行李的他端坐在電視螢幕前面打遊戲,在臥室與攤開的旅行箱之間忙進忙出的人是小君。

我說喂喂喂這也太過分了吧!你手是斷了嗎?

譚俊嘿嘿傻笑,小君軟軟地絮叨著,零錢放在這,襪子在深色袋子裡,這兩捲是T恤,感冒藥過敏藥在夾層,別掉了。

我實在狠不下心用難聽的字眼,形容這麼溫柔的女孩子。

過了幾個月,譚俊升官加薪,我笑他說情場失意職場得意,他回我一句去死。那天我們幾個朋友訂了一間餐廳要幫他慶祝,他問能不能帶他媽媽來,她喜歡那家的川菜,我們當然說好。

大家到齊了,菜陸續上來,可譚媽媽還沒出現,譚俊說沒關係的,她說路上堵車會晚一點到,讓我們先吃吧!

就在這個時候,餐廳門口出現譚媽媽的身影,我們正準備站起來迎接,她身型一動,後面出現一個人,居然是小君。

我們全呆住了,僵在當場,大家成半蹲的姿勢,有人手上還拿著筷子。

「聽說你升職了,恭喜。」

「妳是專程來祝福我的嗎?」譚俊很冷靜:「謝謝妳。」

「不,」她搖搖頭:「我是專程來拜託你的。」

「對不起,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譚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將小君抱住,我們揮著筷子歡聲雷動,眼角撇見站在一旁的譚媽媽,對我擠了幾眼睛。

我服了,薑還是老的辣。

5.

小君和譚俊結婚的那天,是一個五月,我被指派做女儐相,下午就到場幫忙。他們請的婚禮顧問很強勢,身穿黑色褲裝手上拿著時間表,要求每個人務必隨時聽令,分秒不差;雖然這是專業的表現,可恍惚間總讓我覺得有點像行軍,不是結婚。

終於我們在傍晚找了個機會偷溜出去透氣,譚俊在陽台上抽菸,我穿著緞製的小禮服欣賞萬里無雲的天空。

「我真佩服你媽,」我笑著對他說:「她是怎麼把小君哄回來的?」

「我媽啊,她居然登入我的電腦,在社交網路上找到小君,知道小君在哪裡工作之後,去人家辦公室樓下等,」他苦笑著搖頭:「小君看到她嚇了一跳,她說等得口乾舌燥,硬把小君拉到附近的咖啡廳,嘰哩瓜拉說了一大堆。」

「她說不想生孩子沒關係的,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女人有自己的事業和人生,譚媽媽不會強迫的。」

「妳知道我爸走的早,我媽本來說我婚後要一起住的,可她和小君說,年輕人喜歡小家庭,要是以後結婚,我們自己搬開住,自由點。她還有點老本,可以給我們買房子,別離她太遠就行,這樣她還能幫我們煮飯,拿給我們吃。」

「我煮的菜可好吃了,妳考慮一下我家那個傻兒子吧!」譚媽媽抓著小君的手:「以後譚媽媽每個禮拜都燉牛肉湯給妳吃。」

小君想了想,很真誠地回答:「那…..以後就麻煩譚媽媽了。」

聽到這裡我雖然感動,可總覺得有點那個;因為牛肉湯而答應和一個人在一起,這不是個母愛感動天的故事,就是個賣燉鍋的的廣告吧!

我承認譚家的牛肉很好吃,但因為媽媽的手藝而挽回前任,簡直匪夷所思。

「所以…..你是靠你媽的牛肉湯讓小君回心轉意?」

「妳不知道,」譚俊神情悠然,吐出最後一口菸,把菸蒂捻熄之後,轉過來看我。

「小君是吃素的。」

這時婚顧氣急敗壞地衝出來,要我們回去就位,譚俊唯唯諾諾,一邊小跑一邊拉著領結。我一向不相信破鏡重圓,可我看著他背影都透露著快樂的樣子,心想說不定啊,說不定這一對可以走很遠。

那些天長地久的感情,一開始都不是摩拳擦掌的;不是第一天在一起,就暗自下定決心,咬牙切齒說,我們一定要做龍捲風都打不甩的戀人。

能愛到最後的,都是不計較輸贏的,沒有傲嬌不擺架子,給個台階就咚咚咚下來了;更有的時候都不用那麼麻煩,你稍稍回個頭,我就自己搬個箱子站回地上了。

哪有一帆風順的感情啊,誰都想要原則和面子,但人們總特別珍惜例外和犧牲。

我知道直線的人生最輕鬆,可有時候面對著九彎十八拐的路,我還是毅然決定開步走。

因為,說不定啊!

說不定終點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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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熙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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