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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熙妍 / 妳到底想收到什麼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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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我過得特別緊張,手機一發出聲音就趕快拿起來看,工作也電話不離身,沒幾天就神經衰弱,明明沒人找也聽見電話叮咚響。

原因是,我一個巨蟹座的女朋友最近過生日,她從六月開始就心情忐忑,三不五時可憐兮兮地問我,妳覺得他會不會送禮物,如果會,是什麼啊?

這個他,是她的男朋友。

先介紹一下我這個朋友吧!家裡環境不錯,雖然不是超級豪門,可也足夠培養一個有品味,買衣服會看質料產地的女兒。她個性很好,貼心大方,不是那種和異性出去不付錢的女生。

換句話說,她不是因為想佔便宜,才這麼在乎一件禮物。

這個女孩子和男友不住同一個地方,自從在一起,幾乎都是她往他的城市跑。機票自費就不用說了,他與室友同住,不方便兩人世界,於是每次她來,男友都和她住外面。

第一次住了三晚,費用是他付的,第二次去,她問是不是還住同一間,他說可以啊!但我現在正開會,妳能自己訂嗎?

她當然說會,辦理入住的時候預刷的是她的卡,不知道是忘了還是太忙,後來男友也沒表示要一起分擔,從此每次都是她自己付錢。

大家都會說,女兒要富養,免得長大之後得到一些小恩小惠,就見獵心喜,傻呼呼被別人得了便宜去。我倒覺得相反,曾經缺乏過的人才會具備憂患意識,知道自己所有的不多,反而小心翼翼。你可以給孩子很多愛,讓他心靈上比誰都飽滿,可金錢方面還是要培養一定的警覺性;不是說要機關算盡,而是起碼不要吃了虧,還覺得沒關係啊!不就是錢嗎,講這個多尷尬傷和氣,我付,我有。

我這個朋友,不幸就是後者。

我很委婉地提醒過她,說妳這樣好像很虧,妳的錢也是努力工作得來的,家裡可沒讓妳隨便刷隨便花,憑什麼就要妳貼人貼錢?

好吧其實我沒有很委婉。

她笑著說沒關係啦!他剛創業,要花錢的地方多,我平常住家裡,也不需要什麼費用。

「何況,」她不太好意思,像是知道會挨罵,卻忍不住甜甜加了句:「他來陪我過夜,我也是賺了啊!」

我本來想說看到妳這樣,誰還敢生女兒,可聽到這裡,突然覺得有點感動。

不知道自己吃虧,只能說是傻,明白被占便宜還不計較,那就是真的愛了。

她也看得出對方有點狡猾,畢竟這年頭條件好又不花什麼錢的女孩子哪裡找。可她想,愛不是這樣的,她不需要準確的一來一往,也不希罕精細度量得失的感情,只要認為值得就夠了。

現在這個社會,哪裡還有聖人,也沒有人是真正的笨蛋。你在計算機裡得到的正數,不過是別人心甘情願的負。大家擁有的都差不多,視同樣的物質為珍稀,例如時間金錢精力。我並不覺得金錢絕對代表真心,可在一定程度上,它是一個指標。

畢竟除了那些天生幸運可以不把錢當一回事的人,大部分的我們,是得花時間精力去賺錢的。

何況愛一個人的表現,就是用自己的方式亂寵他一頓,給你我認為最好的,盡力讓你無憂無慮,無風無雨,沒有任何需要皺眉的機會。

不管阻風擋雨護你無恙的,是用錢堆出來的堡壘,還是我的肉身。

她生日的前一周,男友說那天公司臨時派他出差,沒辦法陪她慶祝,回來再請她吃飯,補送禮物。女孩很體貼地說沒關係,你去吧!她雖然有點失望,但還喜孜孜地和我說,妳看,他這麼誠心一直向我道歉,表示他那天本來打算陪我過的。

她覺得你不願意為我花錢,那就花時間,也很好。

得到了一張口頭支票,她很開心,像個小女孩一樣地期待,和我討論男友不知道會送她什麼。我說妳何苦呢,想要的東西自己也買得起,何必眼巴巴等到生日才收禮物。

「而且,」我邪惡地補一句:「這陣子妳賠錢也賠得夠多了,送天上的月亮也補不回來。」

「我知道啊!」她理直氣壯回答:「我就是想,如果收到一個很好的禮物,那所有人甚至我自己,都能感覺他也是愛我的。」

生日過後,男友回來了,女孩開心出去吃飯,還和我約好會立刻揭曉禮物內容。

等了那麼久,我都有點期待。

她沒有馬上告訴我。

我接到她電話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她聲音很鎮靜。我說怎麼啦!收到月亮沒有?她悶悶地,說男友送她一個煮飯用的電鍋。

「不會吧?」我還以為她開玩笑。

「是真的,妳自己看。」她發了照片過來,還真的是一個圓呼呼的,沒有任何特殊功能的,電飯煲。

她拆開禮物的時候都傻了,男友還和她說,妳看多實用,這個牌子據說特別好,十年都不會壞。

我解釋一下,我這個朋友不太會下廚,食量很小,對食物也沒什麼特別要求。這一點不是秘密,她男友大概也知道,於是他加了一句,妳也該學學煮飯了。

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但還是打起精神道謝,回家的路上,男友問她是不是不喜歡這個禮物,她想了想,有點委屈地說,也不是,就和我想的有一點,不一樣。

男友也不是很高興,他說送妳禮物很難啊!妳什麼都不缺,我看妳生日那天,也收到很多名牌化妝品香水什麼的,還不夠?

聽到這裡,我也開始覺得有點道理,送女孩子禮物是需要心思的,不是每個直男都能送到心坎裡,大部分的男人根本不知道品牌,就算能摸索到專櫃上,面對幾十款包包或鞋子,他們只覺得慌,因為看起來都一樣。

「妳別難過,說不定他想別緻一點,而且男人只會送自己懂的東西,電器是他們的強項,」我安慰她。

女孩哭了,她終於告訴我,為什麼自己如此期待這份生日禮物。

就在幾個月前,她意外發現男友的外套裡有一張陳舊的名片,上面是一間店,名字她沒有聽過。她上網搜尋,發現那是一個古董家飾店,裡面的桌架椅櫃都是從世界各地淘回來的。

一向務實的男友和古董八竿子打不著,怎麼會有這種地方的名片。

好奇加上愛美,她特地去看,店的地方不大,東西價格算是良心。她邊逛邊摸,直到老闆出來,親切地招呼她。

女孩拿出那張破舊的紙片,不好意思地問,我是朋友介紹來的,沒特別要找什麼,就隨便看看。

老闆接過自己的名片,仔細端詳,說我這家店很少人知道,交易過的客人我都有點印象,妳朋友是哪位?

她猶豫了幾秒,說出男友的名字。

「啊!」胖胖的老闆拍了一下手:「我知道!是一個男生,幾年前和我買過一面鏡子。」

他鑽回後面,在辦公室的牆上尋找,很快帶著一張照片回來。

「這面鏡子我可是費盡千辛萬苦才從歐洲扛回來的,水晶做的,特別重,」老闆笑著說:「妳朋友買的價錢很好,後來再也找不到一樣的了,差不多的價格都要翻一倍多。」

她凝視照片,那是一面古樸優雅的全身鏡,有些斑駁的鏡面,銅製鑲邊的花紋,線條如行雲流水,旁邊站的人,是自己的男朋友沒錯。

「很漂亮吧!」老闆相當得意。

「很漂亮,」女孩點點頭,又像是擔心語氣不夠認真,又重複一次:「真的,很美。」

「老闆真了不起,幾年前的事都記得。」

「也不能說都記得,」他呵呵笑著:「妳朋友特別不一樣,他對古董一竅不通,找了好幾家店,才找上我。」

「他說女朋友生日,想找一份特別的禮物,我推薦好多東西他都不喜歡,後來我想到倉庫裡還有一面古董鏡子,他一看就說要買。」

「可當時我才剛把貨運回來,根本還沒整理,那面鏡子的銅邊都是鏽,玻璃也沒擦,」老闆一邊回憶,一邊在照片上比畫,指給她看:「妳這個朋友啊!真是有心,他和我要了清潔劑和工具,蹲在後面自己處理,從白天弄到晚上,搞得滿身大汗。」

「那個女孩子真幸運,收到一定很開心,」老闆笑呵呵地,突然想到什麼,冷不防問:「妳該不會就是他的女朋友吧?」

她連忙搖頭,慌忙回答:「不是,不是我。」

走出店裡的時候,太陽很大,她抬起手遮住陽光,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麼否認,她大可解釋我不是前任,我是現任。

不過這也不算說謊吧!她想,如果那是他愛人的方式,那我真的,不是你的女朋友。

「我也不是非要收到什麼,」她哭著對我說:「只是覺得不甘心,怎麼就因為我都不缺,都甘願,你就可以不對我好。」

於是她特別期待那份禮物,想知道他對她用心到什麼地步,她想得到一個證明,告訴自己我也值得喜歡的人於某城市穿梭,在時空裡翻找,花一整天打磨。

最後她發現,別人是唯一的古董鏡子,她是量產的電飯煲。

我不否認世上有現實的人,但女孩子可愛的地方在於,她們多半是感情勝過理智的動物,大部分的女生最擅長的,就是合理化愛人的行為,因此得到一點點回報,就像打了雞血,又能往前衝。

你拿出來的禮物再不體面,只要能說出某個薄弱的名堂,她們就會如同捧著寶物一樣,稀罕得不得了。

我有一個女生朋友,工作很忙,可每季都要飛一次紐約見男友。有年她生日,他送她一大罐鈣片,足足有40公分高,大概能吃到她長骨刺。見過大風大浪的她,居然非常高興,在社交平台上各種秀那罐驚人的保健食品。我不明白為什麼,鈣片就是鈣片,就算是粉紅色限量版,也不能改變它是保健食品,我有年送我媽,都被她大罵一場,說妳是不是覺得我老。

她告訴我,因為男友送鈣片的時候說了句,希望妳能夠健健康康,永遠陪我一起走。

誰都想得到一點特別,看起來什麼都有的人,可能奢望的正是你對他好。

就像我朋友,明明有個設備齊全的衣帽間,卻在生日過後的某個晚上,哭著想起一面斑駁的老鏡子,和一個揮汗如雨的男生。

有一天你會不會也那麼,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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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熙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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