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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暇治癒的傷口:流產爸爸的私密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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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苦的是,我忙著照顧老婆的身心、忙著讓家裡繼續運作、忙著讓生活繼續向前,卻沒有時間,停下來看看自己的傷口。」By深白

過去10天,我跟老婆像老了10歲。寶寶在6週和8週大的時候,超音波照起來都很健康;老婆形容心跳是一個閃爍的小白點,聽得不能進超音波室的我,傻笑羨慕著。然而再過一個星期,我們到私人診所,卻照不出那個閃爍的小白點。」

-2014.10.13FB

做完試管後2個星期,在醫院確認成功。但過幾天夫妻倆大吵了一架,從此心裡就有了陰影:這樣吵架,寶寶還在嗎?還好第6週照超音波,順利地第一次看見了自己的孩子;第8週再去照,變成更大的小碗豆。頭上頂著的沙包,終於被拿走了。

然後,第9週,一個豔陽高照的下午,我們開心地走進診所,聊著離開後要去東區吃哪一家的下午茶。進到超音波室,醫生掃了半天,沒有心跳。

就在我的腦袋炸開前那瞬間,我看見了老婆愕然的表情。突然間我正要崩潰的靈魂被丟到了腦後,代替指揮肉體運行的是一個自動機制:一面聽著醫生說並不罕見、不適合成長的胚胎會自然淘汰等等,等等……一面握著老婆的手,無意識地回覆她狂喊著丟出的問題。

「蘇珊‧米勒有提到,今天雙子座如果看醫生,要注意器材可能會出現錯誤。」我突然想起前幾天讀到的運勢,連忙提出來告訴老婆。

「真的嗎?」老婆愣了一下。

「真的。」我篤定地回答,「這個真的不是哄妳騙妳的。」

扶著老婆上車,衝回北醫想辦法加掛號,找了原本的主治醫師。聽超音波時,老公不能進去,只能在外面等;一邊等著,我一邊祈禱,拜託出來的時候告訴我,下午的診所應該是機器壞掉了。但我們不會去找醫生吵架的,因為只要結果是好的就好了。想著想著,超音波室的門開了。

老婆憔悴地搖搖頭。

聽著不同的醫師,再說一次一樣的話:寶寶之前很健康,所以突然變這樣的機率很小,但胚胎的確有自我淘汰機制,等等,等等……「但是,」醫生突然說,「有很小的機率是,胚胎會暫時停止生長;我們先等一個星期看看,說不定會恢復心跳。機率非常非常小,幾乎是不太可能。但不能說完全沒有機會。」

「太牽強了吧?醫生,沒有心跳送血,怎麼運輸養分呢?」我在心裡默默地想著,「雖然我很感謝你試圖安慰我們。」

「你不希望奇蹟發生嗎?」心裡突然冒出一個譴責的聲音,「你一定要這麼鐵齒嗎?你真的懂這種專業嗎?最重要的是,你不希望奇蹟發生、你的小孩最後真的就保住了嗎?」

我明白了。那是我自己的聲音。還沒放棄的那個自己,正在斥責已經放棄的這個自己。「對不起!我想要的,我想要奇蹟的。」我在心裡堅定地回答自己。

「寶寶,我們帶你來這家餐廳吃飯。馬麻跟把拔都很喜歡這家喔!」
「寶寶,音樂好聽嗎?馬麻是電台DJ喔!」

「寶寶,馬麻帶你去電台。跟把拔說再見,說我們晚點就回來囉!」

「寶寶,有一個阿姨跟我們說,要想像在你的小房間裡,給你黃色跟綠色的光喔。你有看到了嗎?把拔跟馬麻都在這裡替你一起想像那個光喔!你要在光裡面好好的,好嗎?」

整個星期,3個人過著一種似是而非的幸福生活。

然而,只有1個人的時候,我每分每秒都得用上所有的意志力,把早已破碎、散開的億萬個分子,集中成一個還能運作的肉體。隔天遠從馬來西亞飛來的歌手要錄音,於是我笑著工作了一整天;再過2天到師大教課,我若無其事地講解前一夜準備的課程內容。

有時必須安慰老婆,說出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話;但說了幾次,心裡也開始想要相信,「說不定會是這樣呢!」然後冒出莫名的信心。只是,信心突然退潮的時候是很折磨的。老婆流著眼淚問我為什麼,我盡力在混亂的腦袋裡找出新的自己也很難相信的說辭;看著她跟肚子說話,心裡突然冒出清明的聲音,問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一個人在家洗碗的時候,開著水龍頭掩蓋哭聲,怕自己聽得太清楚。

最苦的是,我忙著照顧老婆的身心、忙著讓家裡繼續運作、忙著讓生活繼續向前,卻沒有時間,停下來看看自己的傷口。我帶著心裡的大洞去錄音室、去教課、去洗手間、去買晚餐;風吹過心口的大洞,像通過虛空一樣,無礙地從洞的另一端離去。

「什麼時候回診確認好呢?」離開醫院的那天晚上,老婆茫然地問我。

我突然想起在星座運勢裡看雙子座的時候,提到某一天會有家庭方面的好消息。用手機上網看了一下,「就這天吧,從今天算起的10天後。」我說。

「嗯。」老婆膽怯但誠懇地猛力點頭。

後來的幾天,老婆自己跑了一些地方,都是她之前沒去過的寺廟。朋友建議了一家中醫診所,於是我們就一起過去。

醫師把脈後跟我說了一些建議。輪到老婆的時候,也說了一些建議,但壓根沒提到肚子裡的寶寶。我突然忍不住跟醫師說:「老婆肚子裡有寶寶,但前幾天去照沒有心跳。」醫師不動聲色地看著我說:「我知道。」

離開後,我突然再也受不了這片荒謬。或許醫師有看出來、只是不想跟我們說,想等產檢時讓醫院說;或許醫師根本沒看出來,他只是故作鎮定。我不知道,但我突然也不想知道了,因為我們明明隨時可以知道的。

「明天就去吧,」老婆又問我何時回診時,我突然疲倦地這樣說。老婆嚇了一跳:「為什麼?說好的那天還沒到不是嗎?」

是的,還沒到。但答案一直在我們心底,不是嗎?

回醫院確認的第2天,是跟老婆在一起的週年。晃了一天,兩個人走在夜晚的忠孝東路,言不及義地聊著。想開了嗎?不知道。畢竟常常聽著安慰的話,卻覺得它們碰不到我們的身體,即使很感謝這些話語背後的善意。

想了很多或許這樣、或許那樣,發現自己最難接受的是:或許沒有或許。沒辦法接受的是,期待這麼久的事情,這樣的失去了,完全只是因為機率。但有一句我用來哄老婆的話,我自己至今堅信不疑。

「如果我們的小孩沒有不愛我們,為什麼他要丟下我們呢?」有天2人憔悴地一起窩在沙發上,老婆突然問我。

「我們不是植入兩顆胚胎嗎?」我突然轉頭認真地說。

「嗯。」

「但後來只剩下一個。」

「嗯。」

「我覺得,可能另外一個太愛玩、走著走著走丟了,」我看著老婆的眼睛說,「另一個不想跟他分開、想跟他一起來到我們家,所以就回頭去找他了。下次他們就會一起來了。」

「真的嗎?」老婆緩緩起身,眼神也微微亮起。

真的。

這次我可以很堅定地告訴妳。

因為我真的相信是這樣。

【深白色二人組】

* 本篇文章由【深白色二人組】授權刊登,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我看你看我:從孩子眼裡,看見再一次成長的自己》三采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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