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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總對「富二代」的生活有諸多想像,覺得這樣的人一定身邊都是高層和菁英,談資從幾個億開始,出入不是勞斯萊斯就是私人飛機,歐美留學是基本,不是世界排名前十的學校,讀到雙博士也毫無價值,沒有一口女皇英語都會被人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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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否認身邊真的有這種人,交朋友之前要先google對方的資料,豪門子女是建立友誼的入門條件,交情深淺取決於你是正出或庶出。你也不能說他們勢利,畢竟生長環境就是這樣;不是每個人都有興趣踏出舒適圈,有的人一生都在小城堡裡住著,不偷不騙不搶,誰也沒權利批評誰。

可或許我比較怕無聊,也可能交朋友不挑,我特別喜歡和嘻皮笑臉,過了今天沒有明天的人做朋友。那種不道貌岸然轉發財經新聞,不語重心長批評國家大事的人,你知道,老是政經正確的人是很悶的。

1.

大強和我多數的朋友不一樣,這輩子說的話大概都沒過腦子,一開口能錯的全錯了,常常得罪人,要是喝點酒,整個人簡直像一列脫軌的火車,毫無章法地在田野裡亂輾,大家常得在他後面賠罪解釋,收拾狼藉。

那天他和我們說要去紋眉,因為他身上已經很多紋身了,於是我們笑他是不是連屁股上都沒位子,終於要往臉上發展了嗎?

你別說,大強的左邊屁股上還真有一個刺青,紋的是什麼我始終沒看清楚;有次他喝多了酒把裡把臀撅起來,拉下半邊褲子,和大家說你們看,這次的圖案很複雜的,有漸層,紋了八小時,最後老子血糖過低,差點死在店裡。

現場頓時一片混亂,女生尖叫著摀住眼睛,男生嘻嘻哈哈湊過去研究,大家都笑他怎麼選的位置。老實說,我身邊那些交朋友先看財力家世的人,沒一個身上有刺青;這種事太衝動了,也太永遠,過於小心翼翼的人才不會幹。

就算會,也得找位邁阿密刺青名師,千挑百選個與眾不同的圖案,穿衣服隱約露出一些,等著別人發問好裝一回逼。

重點是,絕不會刺在屁股上。

可大強不管這些,他想做什麼就去做,被笑被罵,都是一副賤兮兮的樣子,像一個長不大的小孩,說錯話做錯事,縮著脖子聳聳肩就過了,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他這次突然說要去紋眉,「因為想看起來親切一點」,我們都覺得他發瘋,Jason很沉重地開口,說兄弟放過你的眉毛,你的問題出在腦。

我太了解大強了,我冷笑問,美容師很漂亮吧?

他發來一張照片,上面的女生長髮紅唇大眼,日式工作袍還低胸,明明是紋眉接睫毛的工作室,旁邊排隊的男生比女生更多。

我罵他:「你無恥。」

Jason點頭:「我也無恥,帶上我。」

據說那天大強躺在椅子上,戴著口罩依然看得出是美女的老闆娘,問他想要什麼樣的眉毛。

大強想說,以後的每一天都是妳要日夜看著我,什麼樣的都可以,妳喜歡就好。

但他雖然衝動,卻還知道要鎮定,於是他害羞回答:「溫柔、喔不,自然一點就好。」

老闆娘點點頭,在他眉毛上敷麻藥,操作了一陣子之後,她輕聲說,請張開眼睛,讓我看一下效果。

大強想說,我怕我張開眼睛,妳要負責,因為這輩子我再也看不見其他女人了,怎麼辦?

但他雖然愚蠢,卻還知道要忍耐,於是他聽話睜眼,沒想到事情還是壞了。

只聽見原本溫柔的老闆娘,聲音突然降得和品塔貢尼亞冰川一樣冷:「先生,請你看上面一點。」

原來大強雙眼一睜,視線卻緊盯人家的胸。

他連忙道歉,目光往上移,讓老闆娘完成工作,她沒再說什麼,可我們都覺得美女還是生氣了,因為後來大強的眉毛像兩片海苔,怎麼都不褪,和蠟筆小新一樣濃。

無論我們怎麼嘲笑他,大強都堅持這是愛的印記,盤算著下次要用什麼理由再去光顧。

「眉毛額度已經用完了,你難不成要接睫毛嗎?」我沒好氣:「也好,追不到人家還可以做姊妹。」

「這估計行不通,」,他陷入沉思:「不知道腋毛能不能接?」

2.

一般太油嘴滑舌的男生總有點惹人討厭,可大強不會,我仔細想過原因,最後發現那是因為他有一種少年感。大強不裝,沒興趣假扮成另一種人,你說他自信心爆棚也好,臉皮厚得堪比城牆也罷,他就是他自己,不委屈不討好。

我從沒當過我行我素的人,總是擔心是否得體合宜,因此很羨慕他。

有大家出去喝酒,有朋友帶了幾個很漂亮的女生朋友來,大強眼睛一亮,殷勤招呼,問她們喝什麼酒。

最美的那個略帶驕矜,回答我們只喝香檳。

場面有點尷尬,Jason立刻伸手準備點酒,大強按下他,說讓我來。

只見他很快捧著幾只高腳杯,和一瓶打開的香檳王。

女孩子們很開心,氣氛瞬間熱絡起來,大概是覺得這桌的男人值得喝一喝,鬱金香型的杯子不斷被斟滿,很快大家都醉了。結帳的時候女生們爭先恐後問接下來去哪裡,Jason對大強偷偷舉起大拇指,說老闆豪氣,今晚花了多少錢?

大強冷笑:「加州白酒,紙盒裝,瓶子是順隔壁桌的。」

我總覺得這麼耍賤的大強注定一生孤獨,以後會變成六七十歲還帶著一手啤酒坐在路邊,調戲路過的年輕美眉那種老不修,不過他大概也無所謂,甚至會因此洋洋得意。我完全能想像他滿頭白髮甚至禿得精光,還眉開眼笑誇口,說自己年近古稀還是一尾活龍。

然而並不是,他女朋友小純愛他愛的不得了。

每次大強在那裡開黃腔和貧嘴,我們都擔心小純會生氣,結果她不但沒有,還笑得很開心,據說兩個人還準備結婚。

Jason曾經忍不住問她,說妳這種女生,人模人樣,怎麼會喜歡他?

小純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看包廂裡喝得有點多的大強,他正掙扎把領帶脫下來,試圖像日本上班族那樣綁在頭上,結果頭圍太大,卡住了。

「什麼意思啊?」小純轉頭看我,有點迷惑。

「就是,這個,」我語重心長地解釋:「妳知道女人找對象其實看三點,錢、感情和外表,以妳的條件,三選二很正常。」

Jason接口:「大強做人海派又沒計畫,錢這方面可以說是零蛋.....」

此時大強在房間的另一頭大吼,你們拉著她機哩瓜拉放什麼屁?是不是打我毒針!

我皺著眉,揮手要他閉嘴:「感情的話,他老是油嘴滑舌,勾搭其他的妹子,也不能算是多專情吧!錢和愛都在及格邊緣,妳說他三樣裡到底佔了哪一樣?」

小純懷疑地看看Jason又看看我,像是不確定我們是不是大強的真朋友。

她轉過頭,又去搜尋男友的身影,這時候她的心上人已經爬到桌上,一邊脫下襯衫,一邊扭動軀體,嘶聲力竭唱著「舞女」。

「打扮著妖~嬌模樣,隨人客搖~來搖去,」他指揮著座位上笑得七暈八素的朋友,大家紛紛回應,跟著他大吼,「搖來搖去!」

小純很困惑:「妳的意思是,大強不帥?」

我投降。

小純很害羞:「我沒想什麼條件之類的,我只擔心他身邊女孩太多,會看上別人。」

我崩潰。

Jason伸出手拍拍小純的肩:「放心,除了妳,還真沒有誰那麼瞎。」

她眨了眨美麗的大眼睛,開心笑著:「真的嗎?那我就放心了。」

Jason用憐憫的神情點點頭,走開前我聽見他長嘆一口氣,喃喃說著,人鬼殊途。

3.

原本大家都以為會很快步入禮堂的兩個人,並沒有結婚。

據說原因是小純的父母不同意,尤其是她爸爸堅決反對,連見都不願意見女兒的男朋友,原話是:「就憑這小子,也敢來追我女兒?」

大強當然不會就這樣投降,某個周末他穿上最好的西裝,和我借了遮瑕,蓋住所有的刺青,頂著憤怒鳥一般的濃眉,帶著名貴禮物,準備上門踢館,喔不,是提親。

小純在家接應,趁著爸媽都在客廳看電視,示意大強按鈴。

突如其來的拜訪,來的還是自己斬釘截鐵說不見的人,小純父母當然沒給他好臉色,氣氛滯澀得像是攪拌不動的水泥塊,誰都打不破這塊沉重的灰。

「謝謝你今天來,」小純的爸爸盡量按耐著脾氣:「但我覺得你和小純不合適,事實上一個天一個地,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大強臉色一沉,照理說立刻就要翻臉,可他撇見坐在一旁臉色蒼白的小純,忍住了。

「今天是我不好,貿然打擾伯父伯母,以後有機會…」

「不,不用了,」小純的爸爸斷然打住他:「你也不必說再見,我看大家是不會再見的。」

大強的禮物被塞回手裡,他默默走到門邊,轉身前看了小純一眼,向長輩鞠一個躬,走了。

4.

據說小純哭了很久,怎麼求父母都沒有用,不但如此,她爸媽還大受刺激,積極替她介紹對象。大強聽說了,可也只是冷著一張臉,什麼都不做。

我們很訝異,我甚至有點失望,倒不是覺得大強應該上演一齣狗血倫理劇,而是他在我心中一直是敢作敢為的,不像輕易因為挫折而放棄的人。後來我想,可能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女生普遍把感情看得太重要,可男生並非如此,他們有太多事可以填補時間心思,工作朋友嗜好,愛情不過是點綴,有很好沒有也過得下去。

但我還是有點感嘆。

一個這麼愛他的女孩子,原來失去了也不過如此。

有天Jason請大家在某個出名的餐廳吃飯,就是這幾年很熱門的那種網紅店,小小一個空間,拍照的人比點菜的人多。Jason正在追的一個女孩是這裡的店長,這也就是我們不得不和一群忙著俯拍的小女生併桌,擠在白牆木桌前,喝著甜膩的拉花咖啡還不准抱怨的原因。

「什麼鬼地方!」大強臉色很難看:「現在的女生錢越來越好賺,只要是粉紅色、有牽絲、加上幾個英文字,每個人都像中邪一樣。」

Jason正眉開眼笑地替隔壁的美眉們拍照,回過頭來正想說話,視線卻緊緊盯著門口。

「幹嘛,你也中邪了嗎?」我皺著眉,和大強一起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

進來的是小純和一個西裝鼻挺的男人,我們一桌人的脖子像是被釘在肩膀上,沒有一個能動的。

小純瘦多了,低著頭的她,露出纖細的脖子,他們沒有看見我們,坐在一個視線不及的角落裡。大家紛紛轉過來盯著率先回神的大強,他面無表情,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Jason二話不說,把店長拉到一邊咬耳朵,小女生眼睛發光,點點頭。

沒過多久她回來了,興奮的將剛剛蒐集到的情報回傳基地:「那是一對情侶,好像準備結婚了,我聽那個男生一直說婚後怎樣怎樣,那個女生都不說話。」

氣氛降到冰點,大家都不敢出聲,Jason要她每十分鐘去斟一次水,更新狀況。

「我不要,」店長嘟著嘴:「那個男的好討厭,剛剛我去,他還擺臭臉問我水是什麼牌子,有沒有什麼皮…皮…」

「Perrier礦泉水,」居然是這種人,我嘆了一口氣。

「哎呀我的小寶貝小祖宗,妳就幫幫忙,」Jason雙手合十,「妳想要什麼儘管開口,我…」

「不用了!」大強打斷他,豁然站起。

他往小純那桌衝,要出人命了,我們連忙撲過去。

「喂!你,就是你!」大強指著那個男人,小純回過頭來,一臉錯愕,整個吵雜的餐廳都瞬間安靜。

「聽說你們要結婚?」沒喝酒的大強,臉卻比什麼時候都要紅,小純眼眶泛淚,低下了頭。

「你誰啊?」男人莫名其妙:「關你什麼事?」

「你不用管我是誰,要是你沒好好對待她,我拼命也會給你好看!」大強惡狠狠地說。

「至於妳,」大強轉向小純,聲音哀傷又平和:「我沒辦法拉著妳和父母抗爭,這輩子大概也不會賺得比這個人模狗樣的傢伙多。」

「可我會等,不管妳離婚多少次,有幾個孩子,只要妳不開心,我都會在這裡等妳。」

我從來沒看過這麼溫柔的大強。

不嘻皮笑臉,沒有油嘴滑舌,一向沒幾句真話的人,突然掏心掏肺,那殺傷力是很大的。

小純趴在桌上哭了,對面的男人很不以為然,冷笑著說:「講得那麼好聽,嘴上功夫誰不會,你既然這麼愛她,怎麼證明?」

我們面面相覷,這可難倒人了,愛要怎麼量化?

只見大強轉過身撅起屁股,在眾目睽睽之下,拉下半邊褲子。

全餐廳女生尖叫,Jason手快,立刻舉起來擋住店長妹妹的眼睛。我因為已經見過這場面,還算比較鎮定,主要也是鴨子划水,不想在敵人面前丟我方的臉;畢竟主將已經暴走,我們再怎麼也得穩住。

大強露出來的是屁股上那片刺青,我終於看清楚了,在他引以為傲的漸層圖案中間,是四個英文字母,CHUN.

「哈哈哈哈哈哈哈!」對方發出爆笑聲:「你是在屁股上紋了一個蠢字嗎?」

大強不疾不徐把褲子拉好,一派悠然:「你才蠢。」

5.

後來小純還是結婚了,對象不是那個優質西裝男,是我們差點被依妨礙風化罪逮捕的大強。

自從在咖啡廳露臀之後,小純回家和父母攤牌,她沒哭,因為所有的眼淚已經在那天下午已經抱著大強流完了。她很平靜地說,人生是比氣長的,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非大強不嫁。

婚禮那天很熱鬧,我們很聰明地只在男方這邊鬧酒,不去一片安靜的女方賓客攪和。婚禮進行到一半,司儀宣布播放兩人交往的紀錄。

我們坐下來欣賞,在一堆自拍大頭照過後,突然有一段影片。

一個昏暗的小房間裡,一個全身刺青的師傅,正聚精會神地把頭埋在一個男人的屁股上。

全場譁然,只見趴在椅子上的男人不斷哀號,坐在一邊的女孩握著他的手,泫然欲泣:「你幹嘛….那麼痛,看了好心疼…我們回家,不要刺了好不好?」

大強咬牙切齒:「那怎麼行,老子就兩邊屁股,一瓣給妳,另一瓣給我們以後的孩子。」

Jason一口紅酒直噴出去,我最喜歡的花生粉炸湯圓滾得老遠,大家笑倒在地。

我眼角的餘光看見緊緊握著大強的小純,她也笑了,可同時,眼淚直流下臉頰。

這是大強沒錯,他是一列脫軌的火車,衝動任性,毫無章法。

可是,他知道終點在哪裡,明白自己要去什麼地方。

我想起那個令所有女孩尷尬尖叫的下午,在錯愕與鄙視的眼神裡,自信滿滿的大強。

「你才蠢。」

有底氣,是因為早將歸屬刻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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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熙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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