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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星聞

【萬芳X交換日記】他的名字叫「爸爸」



那天之前,對我來說他的名字只有兩個字,爸爸。

當然我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從小家裡的信件上都有他的名字,在許多表格的「父 」這一欄,我也曾無數回寫下他的名字。

如果眼睛是攝影機,用電影的鏡頭語言來說,小時候的「 爸爸 」 ,一直是仰角大特寫。每天我近身注視著這個男人的生活細節,在無數特寫鏡頭組成的小宇宙裡,一切都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高中聯考那一天,是酷熱的盛夏,早上他載我去應考,約好考完會來接。中午考完散場,一波波從校門口湧出的人潮讓我慌了起來,那是還沒有手機的年代,我終於排到公共電話打回家,媽媽說爸爸已經出門接人了。

我努力掃瞄人群,終於在人潮中發現對街的他。隔著馬路,我們像在一條湍急大河的兩岸,他找不到我,跨在摩托車上四處張望,有點不知所措。

我站在馬路這邊看著陷落在人潮中的他,忽然間他不是那個由特寫組成的爸爸了。遠景、中景交錯,我用客觀的眼神冷靜看著他,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騎著偉士牌機車、穿白色汗衫短褲皮拖鞋、身材矮小、長相有點兇。

周遭很吵,好多人都在互相叫喊相認,我也扯開喉嚨喊他:「爸!我在這裡!」

但他毫無所動, 顯然單憑我的聲音與這個稱呼並無法引起他的注意。

路上塞滿人車幾乎寸步難行,我擔心他會走掉,靈機一動,想到叫他的名字。於是我彆扭的叫出那三個字, 傅家勇,這應該是我人生第一次連名帶姓這樣喊他的名字。

他沒聽見,我加大聲音,繼續吼了兩三回。他終於聽見有人在叫喚自己,四下尋找聲音的來源,然後轉頭看到了我。他眼神有點訝異,似乎在說妳怎麼可以這樣叫我呢,隨即理解,冷冷的朝我揮揮手。

我鬆了一口氣,同時心底感到害羞又悲傷,像撞見了什麼秘密。方才那短短的幾分鐘,我看見了世上其他人眼中的他。

或許在那一刻,某個童年階段結束了。

從那一刻起,他依然是我的父親,但我有了不同以往的眼光。我注視他的角度從仰角逐漸成為平視,鏡頭也越拉越遠。我看見他的社會地位,看見他的性格為人,看見他的優點與缺點。更大之後,從女兒的角度變成一個女人的角度,我在心裡跟自已說,像他這樣的男人我才不可能喜歡。幾回衝突的時候,我也並沒有隱藏高高在上的鄙視,覺得你並沒有我聰明。

後來我離開家鄉,越走越遠,每回見面或打電話的時候,他還是那個嚴肅話少的爸爸。我長大,他變老,有一天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要老了,然後他就病了。他開始記不住誰是誰,包括自己是誰。醫生說,記憶是森林,他在自己的腦海裡迷路了。

前幾天我陪他去醫院看病,坐在診間外等了很久還沒到號,我低頭把玩手機,忽然聽到護士大喊他的名字:

「傅家勇先生! 」

熟悉的名字飄進耳朵,我突然想起一段往事,是五六歲的時候,有一次在百貨公司,我自顧跑去看喜愛的玩具,不小心跟家人走丟了。我冷靜跑去一樓失物招領服務台,親切的小姐問了我爸爸的名字,不久後整個百貨公司傳出擴音器的聲音:

「傅家勇先生,傅家勇先生,請儘速到服務台,你的女兒在這邊等你。」

沒幾分鐘,他臭著臉出現,走過來把我罵一頓。

走丟的時候,只要呼叫這個名字,爸爸就會出現了。我一直這樣以為。

「傅家勇先生! 」護士又喊了一次。

「在叫我呢…」爸爸掙扎著想自己站起來,我回過神,扶起膝蓋無力的他,慢慢往診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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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天余
紐約大學電影碩士。電影【帶我去遠方】導演,並以細膩的女性角度拍攝MV,代表作品有萬芳【原來我們還是還愛著的】、 徐佳瑩【 不難】、郭采潔【該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