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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星聞

我的初戀

從眼淚與苦痛中成長,學會經營一段情感。

從小我就是個早熟的孩子,對於感情這塊開竅得早。記得剛上小學爸爸帶我去學小提琴,老師示範一首曲子,小小年紀的我,竟然傷感起來,跟爸爸說:「老師不開心,他很難過。」老師拉了一首曲風憂傷的曲子,我竟淚水盈眶,當時只有六歲呢。

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有自己要修的課程與任務,我想我除了要藉由歌唱來撫慰人心,自己的感情也是我此生必修的一門大學問。用「坎坷」來形容我的感情路,又覺得太苦太沉重,那是因為,每段感情結束後,自己會有所領悟、成長與學習。在人生的道路上,這何嘗不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經驗與豐富自己、強大自己的力量!

從每回感情的生變,讓自己看清了許多自己的問題,體會到經營、相處的藝術。我想每段戀情所遇到的人,都是上天的安排,讓我可以調整自己而得到更美好的人生,讓我更從容、更具說服力的詮釋我的音樂,這是上天給我的禮物,所以在每段感情結束,痛苦之後,我卻是心懷感恩的!

不知道是遺傳因子還是水瓶座的關係,我對於每段感情總是傾力投入,專注而認真,也因為這樣,每次總傷得很深,但殘酷的是,「長進」這件事,也總在痛與淚水中才能慢慢得到滋長。這並不是什麼受虐理論,實際上就是如此。

他是我一個知心姊妹淘,小學、國中同學慧慧的哥哥。

國二的那年,他們舉家往南部生活,所以她要到南部唸高中,而我也確定會到台北唸音樂學校,兩人馬上就要各分南北,有些傷感。在她要離開的那天,我到她家給她送行,打包好的東西搬運工人仍陸陸續續往貨車上搬,工人進進出出,顯得有點凌亂;那時她家中已空無一物,客廳只剩下一個長板凳,長板凳上坐著一個背對著客廳門,身穿格子襯衫牛仔褲、自顧自的、手上彈著吉他唱歌的男孩,因為背影蠻好看,又彈著吉他,我正專注聽他唱什麼而恍神。

慧慧叫我幾聲我才回過神:「來,給你介紹我哥哥。」這時她哥轉過身來很有禮貌的微笑,跟我點了個頭,深邃的眼神直視著我,好像能把我看穿似的。

「我哥唸中興大學,所以他不走,留在學校。」

我心想,這就是她口中常提到比她大七歲唸大學的哥哥?

「喔∼你好!」(哇!大學生哎,好帥!當我與他眼神四目對望時,我被電到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鍾情」?)

互相道個好後,他又轉身繼續彈唱“ Hey Jude ,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就好像搬家這件事跟他毫無關聯似的。

這就是我與他第一次見面的情景,他將是我未來的老公。沒錯,我對他是一見鍾情;對於當時年僅十三歲國中二年級,情竇初開的我,他是大學生,又帥又高,比我大八歲,我完全招架不住。

一個大二生與國二生,前後斷斷續續談了十幾年戀愛,過了兩年婚姻生活,而我們的緣份也只有這十幾年的光景,註定改變我一生,讓我由一個懵懂少女蛻變成一個獨立自主的新女性,也正是〈領悟〉的故事。

剛開始通信,不敢讓他寄家裡,是寄到同學家然後轉交給我。通了一陣子,就開始約會,他常彈吉他唱歌給我聽,曾經教我的一首歌,我永遠都不會忘「鳳尾草長在草原

裡,迎風搖曳多美麗,窈窕的身影好像一位少女,令人著∼迷∼啦啦啦啦∼∼」

每到假日,就會到台中他的宿舍找他。日子久了,媽媽也起疑心了,怎麼一放假我就往台中跑?有天趁我不在,翻了我的抽屜,看到了一堆他寫給我的信,當時我國三正要考高中聯考,於是媽媽瞞著我跟他說不要跟我聯絡,讓我好好讀書,專心考聯考。我也沒其他辦法,我們就暫分手了。

結果我考上了華岡藝術學校音樂科西樂組,三年後經過教育部甄試,順利的上了文化大學音樂系西樂組。我在台北唸書,他剛好也在台北工作,因緣際會,居然我們又碰上了。期間中斷三年,再次見面,彼此感覺依然強烈。這回,我們真的可以好好的在一起了!緣份,讓我們繞了一圈還是在一起,從那時起,我就覺得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孩了。

大學四年,別校醫學院的同學常會約我們音樂系的女生出去玩,辦郊遊、Party、聯誼等,我從沒參加,也不想參加,因為我已名花有主,我死心蹋地、甘之如飴的跟定他了!我上課,他上班,每天總會在車站等我。有一次,天氣忽然狂風暴雨,公車嚴重脫班,比本來約好的時間晚了好幾個小時,才從陽明山到達台北,我心想他一定走了,那時沒有手機聯絡不上,車子還沒到站,同學就大喊:「他還在耶,他還在等妳耶!」我一下車看到他,他趕緊抱住我說下雨擔心我,頓時,我眼淚劈啪的掉,感動到一輩子也忘不了!同學都好羨慕我有一個這麼愛我、對我如此之好的男朋友。

他真的對我很好,我常感到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女人。

想到這個我一見鍾情的男人,會一直好好的跟我在一起,白頭到老,我就感到滿足與幸福。當我們在一起好長一段時間,等我大學畢業,本來要出國深造,也因為有心愛的人而留在台灣,這時所有的親朋好友都覺得我們該步上禮堂走向紅毯,於是我們很順應民情的走上大家都覺得該走的路。

畢業後,理所當然地成為鋼琴老師。我在YAMAHA 的課是從下午五點到晚上九點,一天四堂課。而我會在上課前做好飯菜,在餐桌上寫上字條,這樣在他下班到家時,就能吃上一頓我的愛心晚餐。然後,九點一到,他會帶著我們的狗狗來教室接我下課,我們也曾度過短暫平淡卻安穩的小夫妻日子。

我與他的這段婚姻,表面上羨煞所有人,認為我們是王子與公主的完美結合,背後其實潛在許多問題。當時我年記小,不懂得「經營」,許多時候內心的想法沒說出來,總認為對方應該會懂,而對方也是一樣,有許多情緒壓抑著不說,這樣沒有溝通的結果,心靈上的隔閡就慢慢產生。也許他比我大八歲的緣故,認為應該多包容我,也就把所有的東西情緒都壓抑,等到爆發時是非常可怕的,難以收拾。而當時的我,也覺得他比我大這麼多,我就只要像個小女孩一樣依賴他,他可以疼我、愛我,就可以幸福快樂牽手一輩子了。

但,事實卻沒那麼美好,時間一久,很多問題悄然醞釀。平常勤奮上班,到了假日,想要出去走走、踏踏青,他會說累,要休息;去哪要他來接我,他會臭著臉來,或要我搭計程車;嫌我英文不好,說我唱歌不好聽,嫌我的家人……。

一個冬天平常日的晚上,吃完晚餐,我們坐在客廳看電視,燈光微黃昏暗,他把電視關了說有話跟我說,我坐著安靜的看他,等著他開口,他用帶有一些些鄙視的眼光,看著我說:「我不再愛妳了!」霎那間,我就像重重的被人甩了一巴掌,或有人把我的心揪住不讓我呼吸,我快窒息了,我說不出話來,我的身體開始不自主的抖動,眼淚不聽使喚的開始流。

我一片空白,我整個人傻了、呆了,我心中一直以來的大支柱砰然倒下!

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心中千萬個「為什麼」,沒有任何人給我答案。後來知道他有外遇,我仍傻傻的想挽回。那段日子,過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每天像遊魂似的以淚洗面,要出去上課前才把眼淚擦乾,胃也在那時候徹底的罷工,經常痛到送急診。

他是一步步計畫好,從說不再愛我,然後要搬出去各自冷靜。分居的這段日子,媽媽到台北來陪我,我常常胃痛到一個人躲在廁所裡蹲在地上無聲的呻吟;半夜,媽媽睡著了,我一個人蹲在客廳的角落啜泣;也曾經有過尋短的念頭,但後來我意識到,爸爸媽媽好心疼我,我的親人們都難受;而在看心理醫生的過程中,醫生也循序漸進的要我接受他不會回頭的事實。

終於,我意識到,我不能讓最愛我的父母親心疼難過,我要讓自己好起來。於是我給自己半年的時間,重新建設好自己的心態,在一天陽光明媚的好日子,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簽了字!重回單身。

在分居的日子中,朋友都要我找徵信社,做一些實質上具體的反擊舉動,我全部否決。一個人心都不在了,做這些又有什麼用?當兩個人處在一個屋簷下,在妳身邊但卻不面對妳,這足以讓妳心寒到谷底了,不是嗎?

我是家中老么,又是學音樂的,有著北方妞的直爽個性,直來直往,也不乏有小姐脾氣,他也蠻包容我,但殊不知,他全在壓抑,這是件極可怕的事。他的個性,一直在壓抑,我一直沒察覺,當他一爆發,會把八百年前的小事一一挑出來講,那些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的或早就忘了的事。他提起這些事,我完全目瞪口呆,除了驚訝還是驚訝,驚訝他可以記這麼久,許多小事我忘得一乾二淨,但在他記憶中,卻抹不去痕跡。

當時我真的年紀太輕,完全沒有「經營感情」的觀念,自己傻呼呼、赤裸裸的,把全部的自己攤在別人面前,著實讓自己摔了一大跤。但這也是我的真性情,我一直是這樣真誠的對待任何人,所以,無從後悔,也沒必要。

慶幸我們沒有小孩,不必因為孩子而再有瓜葛,緣份盡了就盡了。爸爸要我把重心放在工作上,我學會開車,學會獨立思考,真的從一個依賴性極強的小女孩蛻變成一個獨立成熟的新女性。老天給了我一份學習成長、省思自我的人生課題,而我也交出了不錯的功課,所以我感恩,感恩有這樣刻骨銘心的機會,雖然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卻值得啊!

多年之後,我才與福茂唱片簽約出專輯,又多年之後,我才進滾石唱片,展開一段有別以往的人生。這時的我,儘管我跟著朋友笑啊鬧啊,大哥李宗盛仍時常跟我說:「妳不快樂!」他總是能敏銳地洞悉我內心的憂傷,那是一個背負了被背叛、被嫌棄的受創靈魂。

大哥李宗盛的慧眼提攜,與那段逝去的情感,也成了〈領悟〉的濫觴,改變了我的一生。

本文出自辛曉琪《時間帶不走的天真》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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