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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讀心讀你

對方撤回了一條訊息,並親了你一下

▲不論怎麼問,她都不會給你真正的答案,就像你甩了任何一個前女友時一樣心冷。(圖/Shutterstock)

講真,所謂浪漫便宜得很。
對於廣大婦女來說—
一束俗氣的紅色玫瑰。
一頓黑燈瞎火的燭光晚餐。
一個男的,在樓下把宜家那種十九塊一包的蠟燭擺成心形並把他自己圈在裡面。
一把二手吉他加上練習曲(愛的羅曼史)。
一次不必出省的旅遊。
一枚鑽石只有芝麻大小的戒指。
一個微信紅包。
算一下,這樣的浪漫,加在一起都用不到三萬塊。浪漫真便宜。

但是被浪漫的婦女無疑很受用,不然也不會形成模式化的傳統。即使嘴上不說,但是當她們逢上某種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她們還是會想到某個追求過她們的男人所給的浪漫。「當年有人追我,買下我購物車裡全部的寶貝。」給婦女的購物車裡的寶貝付款也算是一種浪漫。
可饒是如此,有人還連這樣的浪漫也消受不起。
沒有玫瑰,逛公園順便摘朵花相送就感動了。
沒有燭光晚餐,燒烤也行。
沒有吉他和詩篇,樓下一喊「出來唄」,就飛奔下樓(之前化好妝等了很久)。
沒有鑽戒,逼對方給自己買一個髮帶,回頭發朋友圈說「讓他買他就給我買呢」這種秀恩愛。

微信紅包,在生日那天收到52.10元,高興了整整一個星期。
於是不用旅遊,去一次「如家」的標準套房就完成了約會。
這樣的女生,不是說妳不夠好,妳單純、質樸,生怕他破費,總是替他著想,去「如家」還是妳付的房費。可是,妳是讓男人瞧得起妳呢,還是讓自己瞧得起自己?
我們不說這些了,也不必透露女生的芳名,她是周魚的前女友,其實連前女友都算不上,因為「如家」之後,周魚就逃跑了,就覺得,這麼容易得手的女孩,沒什麼意思。
有她沒她都一樣過,對,沒什麼意思。

周魚繼續著他的人生,他二十九歲了。雖然還不想結婚,但是並不覺得單身好。
周魚還是想找個女朋友,這次要好好找,找一個真心喜歡的,待一起能不煩的,最好以後能結婚。這也算是人生觀相當正常的一個男人了。
他喜歡那種身材好,皮膚小麥色又有光澤的姑娘。他把在前女友那裡省下的錢當作旅費,去菲律賓度了一個假。菲律賓的海島上,姑娘們都穿得很少,身材好壞一望便知。
一晃,這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周魚去的是吉馬拉斯島。
這島真是土得掉渣啊,哪個傻子推薦的啊?酒店旁邊就是個臭烘烘的菜市場,去酒吧要幾公里以外。原始氣息濃郁的土著島,就近泡妞的話,只有海灘。
海灘……難道拿個椰子對姑娘說「嗨,美女,請妳喝個椰子」,人家就跟你談情說愛嗎?所以周魚把原計劃放棄了,決定好好享受島上十天的單身人生。
菜市場雖然臭烘烘的,但是那種臭是浪花的臭,魚腥味、榴槤味、水果味的臭。
和北京的臭並不一樣。只能說,那種臭美好了那麼一點點。三天後,周魚的鼻子就適應了那種臭,成了一名不聞不舒服斯基。
有一天午睡醒來,走到菜場邊上,看到一個當地人在賣榴槤。旁邊還有一堆綠
的、圓的,看上去硬得像高爾夫球一樣的芒果。「How much?」周魚問。
「Free !」當地人一臉的「別耽誤我賣榴槤」的表情。
周魚拿走了幾個free 的芒果,回到酒店,切開一個醜陋的芒果,切下去果肉也是脆的,果皮和果肉連在一起,不能像中國的芒果皮可以用撕的。
這東西能吃?周魚咬一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隔音效果不佳的房間,隔壁一定以為住著一對熱戀的基佬。
這芒果真的太太太太好吃了。

時隔三年,周魚還會想起趙心奢對他說:「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芒果,對吧?」
周魚是在芒果攤前遇見趙心奢的。他在初嘗青芒果之味後,又去找那小販。大清早的,遊客們都還在睡懶覺,能在這個時間來菜場的除了真愛就是真愛,對芒果的。
小販今天給他的芒果標價了,五百比索2。菲律賓人不蠢啊,誰說他們只會做家政,這不挺會抓住商機嗎?
一個姑娘正蹲在芒果筐前挑選。晨光襯著她削薄的身子,吊帶背心的肩帶是細細的黑色的,閃光緊致的皮膚,鬆鬆綰就的寶髻。她的腳趾都比別人的好看,手指上的蔻丹也很好看……周魚瞬間有心臟偷停的感覺。
周魚走上前去,對小販說:「她買剩下的都歸我。」
姑娘看他一眼,說:「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芒果,對吧?」
周魚說:「太好吃了,吃不完枕著睡覺也好啊。」
姑娘笑了:「中國人啊—」周魚打斷她的話:「對啊,同胞妳好。」姑娘接著
把話說完:「就是貪心。」

當天下午,周魚去門口的海灘呆坐,他有預感趙心奢會來。但是他除了被曬裂了鼻梁的皮膚以外一無所獲。他高估自己的魅力了,不是每一位姑娘都像前女友那樣很好弄到手。
他只好再去買芒果,他記得姑娘只買了三個。但願妳已經吃完了,他祈禱。
在菜市場邊上等啊等,享受著浪花之臭,閒閒地叼根菸,穿著褲襠幾乎掉到腳背上的哈倫褲,他覺得這樣的自己能顯得輕鬆一點。
趙心奢來了。
可那賣芒果的小販卻沒有來,啊小販,你真是太有眼力了!謝謝你!
「咦,商人不在啊。」趙心奢說。
「我還有好多放在冰箱裡,分妳一點吧。」周魚說。
「你沒有枕著睡過覺吧?」趙心奢笑著說。
「我保證它們都是貞潔的。」周魚說。

接受了周魚的芒果,假如是前女友的話,就該接受他的約會了。但是趙心奢說:「今天傍晚我要去朋友的派對,明早要坐船去浮潛,明天中午和下午要去
BBQ直到晚上……」聽到這裡,周魚很絕望。趙心奢繼續說:「明晚大概去酒吧。」周魚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她網開一面地說:「那麼後天早上吧。」
誰會在早上約會呢?女人沒把男人放在心上,就會給他垃圾時間。
「等等!妳是說妳明晚去酒吧?那我可以一起去嗎?」周魚很懂得抓住機會。
趙心奢想了想說:「喔,好啊,我想我朋友們會樂意帶上你。」
他再見到她,她和幾個年輕男女在一起。每一個都氣質出眾,一看就是那種境遇好,因此教養也好的年輕人。整個晚上,周魚發現當中一個少年對趙心奢很殷勤,他的心裡壓著塊石頭,樂不起來。是趙心奢主動來和他說話。

「周魚,告訴你,除了芒果,龍貢3 也很好吃。」
「沒吃過龍貢,但黃皮4 和龍貢很像吧,好吃。」周魚僅就自己對水果少量的見識吹著牛。
「那你吃過豬那麼大的波羅蜜嗎?」趙心奢問。
「我吃過啊,還吃過木槿花煮的湯。」周魚決定把自己拉低成一個純吃貨。
「那你吃過死人手指嗎?」
周魚看著趙心奢,慢慢地說:「除非妳讓我吃,我才吃。」
趙心奢得意了:「我吃過!在雲南。每一個果莢裡都有黏糊糊的果醬,你這土
鱉。《小森食光》裡都演過。」
周魚回酒店用手機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小森食光》,橋本愛確實吃了一根死人手指,用勺挖著吃的。這種水果學名叫「八月瓜」5。
周魚又一次在芒果攤前見到趙心奢,他知道這次她是特意為他來的。他心中一陣狂喜,那種狂喜對於原始社會的男人來說是一頭母豹子走入了標槍的射程,對於現代社會的男人來說是愛情。

他們買了一袋芒果,租車去遠處閒逛。她說她明天就回國了,他問她在哪個城
市,她說北京。
剩下的幾天裡,周魚孤苦伶仃地在荒島上吃芒果吃到嘴腫。想盡一切辦法帶芒果入境。然後,一個小一點的被藏在皮帶扣後面,沒搜出來。
在芒果沒有壞掉以前,要約到趙心奢。他吐血訂了「順峰」酒樓。「喂,請妳吃大閘蟹啊。」他認為趙心奢不是個吃路邊攤就能搞定的女生。所以男人很賤不是嗎?
他知道她並不討厭他,只是她見識的人和事多了,也就對任何人和事都不會太放在心上。她這種縹緲的態度折磨得他欲仙欲死,怎麼能讓她對自己刮目相看呢?注意,男人這樣想的時候,才是他死心塌地在愛的時候。男人的愛不像女人的那樣纏綿悱惻,對於他們來講,愛等同於「征服的欲望」。

在「順峰」,喝了一瓶昂貴的紅酒後,他把那只芒果拿出來。「給妳。」他覺得自己稚樸得像個五歲的小男孩。
她看了看芒果,看了看他,接過芒果,允許他叫代駕開著他那輛破本田送她回
家。而她自己的法拉利停在了「順峰」的地下停車場。
他進了她的家。這是五環邊上一間小戶型公寓,但裝飾和家具都極精緻,一看就造價不菲。
「妳一個人住啊?」他故意試探著問。
「是啊,我爸媽住二環,他們喜歡城裡。」她拿出兩個水晶杯,給他倒酒,看來她今天興致不錯。
那個晚上他們都喝得不少,清早他在她的沙發上醒來,發現並沒有發生什麼。有點遺憾,又有點慶幸。這樣的姑娘是不能在醉酒時下手的,他在為怎樣和她繼續下去而發愁。
他決心用一切辦法追求趙心奢。浪漫,盡他所能地浪啊。

為她買花,在凡有必要的日子裡,送花。
請她吃飯,北京的好餐廳一網打盡。
為了給她彈一首曲子報名去學吉他。
想跟她一起旅行,在「攜程」網站訂好了去日本京都,但她拒絕了。
買鑽石的耳環、項鍊,生怕僭越,沒敢買戒指。
逢節必發微信紅包。
但他並沒有每次都得到趙心奢的約會。她最常說的是:「喔,對不起,今天實在沒空啊。」
她在電話裡輕輕地說「沒空啊」,他就立刻原諒了她,找一堆藉口讓自己不計
較、不生氣、不怨念。

有一天在她家,她忽然說:「芒果,那種芒果真想念啊。」
他掏心掏肺地說:「我真想飛去那裡替妳買一筐回來。」
她說:「你對我真的很好。」
於是他斗膽問道:「那我是妳什麼人呢?」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男朋友啊。」她說。
他會永遠記得那個場景中的自己,心花怒放,差點大喊起來。
前女友好像找到了新男友,在網上秀恩愛。一部iPhone 手機,小姑娘高興得連發了五條微博。點讚的人裡也有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去點個讚。這種時候他終於理解了前女友,他承認對她真的不夠好。
一個晚上,他照例對趙心奢問安:睡了沒,早點睡,明天幾點醒,要不要我call妳……無聊得像她媽媽似的。
她回:還沒。好。九點。不用。
他面帶傻笑看著手機,到那時他們還沒有接過吻呢……
但是他的戀愛卻已經結束了。
因為她又在輸入著什麼,他很想知道會不會是一句甜蜜的話語。
但是她發出來的卻是:「以後別見面了。」
一秒鐘後,她撤銷了這句話。
「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並親了你一下。」
微信的這個功能真是傷人啊。

在那個深夜,周魚坐在床上,屁股壓住了空調的遙控器,氣溫一路下降,最後變成了十七度,他都沒有挪一挪。
第二天,他重感冒臥病在家。又是一天,他想他應該喝一杯水,或者吃一碗麵條,但是他沒動。第三天,同事破門而入。「屍臭,屍臭,這屋子有屍臭。」人們這樣大呼小叫,把正在發高燒的他抬進醫院。
明智一點,就不要問為什麼了。
能忍住不問的人,必會在愛情裡百忍成金,重塑金身。也必能學會謙遜、收斂和珍惜。
其實,不論怎麼問,她都不會給你真正的答案,就像你甩了任何一個前女友時一樣心冷。

因為從一開始她就是愛得比較少的一方啊。愛得比較少,就可占主導,隨時抽身,不費力氣。愛得多的則是十足十的土鱉。
周魚在醫院打點滴,高燒致幻,他好像聽到趙心奢說:「哦,你傷心了,你別這樣,但我現在真的不適合戀愛。」
「不不不,妳不是不適合戀愛,妳是不適合跟我戀愛。」
「妳告訴我,我有什麼不好?」
「因為我窮?因為我不夠帥?因為我家境沒有妳好?」
「因為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
這些追問真是逼人掉下自卑的淚水,逼人低頭,逼人匍匐於泥地啊。失戀其實不是受傷,而是最大的自傷。
周魚醒過來,他始終認為高燒時的對話是真實發生的。
也好,二十九歲,終於長大成人了。

三年以後,周魚帶著未婚妻又去了菲律賓。男人和女人終究不一樣,女人失戀了連以前一起走過的路都不敢再走。男人,你瞧,他帶新人去舊地重遊。
只是他不提他之前在這裡陷入過愛情。
賓館的櫃臺改造了,他和未婚妻坐在那裡等check in 的時候,看到牆上掛著一些畫。
有一張是中國畫的草稿,草稿邊上有一行字。
「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落款是「心奢」。
他偷偷去問了櫃臺,這畫為什麼會在這裡。有一個服務員說:「幾個月前有人丟在酒店房間的。我們看到中國畫,很美,掛起來,很美。」
水墨蓮花,結子蓮蓬。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周魚一直以為這句詩的後三個字應該是「青如水」,蓮子嘛,青色的。後來他才知道,「清如水」的「清」,是通假字「情」。憐惜你的感情如同水一樣清澈。好一個趙心奢,妳是後悔了嗎?但是現在一切沒辦法改變了,沒辦法撤銷再重新鍵入新的日月光陰、新的起承轉合了。

我們是真的分手了。
為什麼我很恨妳呢?
那是因為我曾經深愛過妳啊。

 

文/榛生

摘自/《沒有星星,夜不滾燙》三采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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