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nk you for trying AMP!

We have no ad to show to you!

有些月經, 來得跟性別沒關係

Share

在《地球人遇見小王子》的巡迴日子裡,演出結束後上前來提問、分享、回饋、或是朝我謾罵的人我都遇過;向我吐露自己的感受到掉淚的人,也見過不少。二○一九年底,巡迴到南部某所國中為畢業生們演出,當天演出的一小段對談,讓我在臉書上發了篇貼文:

Advertisement

今天演出後,一名國三男孩上前詢問:「老師,我是看上一場的,想問老師講到蛇那一段為什麼略過最重要的一句?」

王子:「沙漠好孤獨,人們都在哪裡?」
蛇:「在人群中也一樣孤獨。」
我:「由於演出時間有限,我有刪減,你應該有注意到點燈人、賣藥商人、 火 ⋯⋯」
他接著說:「火車調度員,對!我就想說怎麼沒有點燈人!」
我:「文本上我有做了一些篩選。那你之所以特別來找我,代表你覺得這段 很重要,你的詮釋呢?」

我語句才剛結束,一個瞬間毫無防備的,他大而有神的眼眶紅起,接著潸然 淚下,眼淚一顆接著一顆掉下,我上前給他一個擁抱,他原本壓抑的理性也跟著
失守。

「我覺得很孤單。」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人相處。」
「我覺得跟他們格格不入。」
這幾句話隨著他眼淚一併吐出,在那個片刻,我除了感到揪心外,理性的腦袋有好多豁達又標準的回答閃過:
「做自己啊。」
「你會等到跟你頻率相同的人出現。」
「孤獨不見得是壞事,看你怎麼看?」
「也許是你太成熟,其他同學太幼稚。」

以上的答案任選,好像都能加油打氣狀的讓話題結尾。但實際上又能帶來什麼改變?不知道若跟他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跟人相處,我幫不了你。」會不會很殘忍?他會不會傻眼?但這是我的實話。

我從小到大也都覺得自己長期身處在這個狀況。在國中、高中、大學、出社 會,感覺自己好像變形蟲,想在群體能夠與大家有一樣的頻率與形狀,「做自己」這種灑脫的回答,每每出現在網路文章、書籍或是朋友的口中,看似豁達,有時卻顯得不負責任,並不是每次「做自己」的經驗都能帶來好的效應。

也許有的人就真的很「不做自己」才能和大家相處呢?當我們覺得自己很真 實,卻得到別人說自己很虛假時,什麼才是自己?自己全然的舒服自在與誠實?
那社會應該也很難運作。

如果有些人的「原形」就是「變形」呢?也就是他的本來的「自己」就是「不做自己」呢?我們對於「做自己」的定義是否又侷限在某種形態?於是,我給不了「做自己」這三個我都辦不到的字給他當鼓勵。

「我完全能體會你的感覺,因為我自己也是這麼覺得。與人交流或是受歡迎對某些人可能就是容易,對有些人來說很難。但也許我們的孤獨不能幫我們變成受歡迎的人,但有機會讓我們成為一個好的安慰者?因為我們知道那個痛是什麼?也許格格不入不能幫你脫離孤單,但卻能在未來帶來意想不到的能量也說不定?」

這個我不確定是否著邊際的話語中,我到底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做自己的太陽,你就能當別人的光,我希望,你能找回單純的勇敢。」—魏如萱

謝謝魏如萱以及很多創作人,用他們的創作溫暖許多人,不過也許不是每個人都能做自己的太陽,有時要找到單純的勇敢也要有點運氣。可能一輩子都在找,但我們願意「試著去」。

「每個角色說的每句話背後都有個 渴望。」那麼每個人的每篇貼文都有個渴望,我的渴望是:招待今天這片灰濛濛感受,有些安慰可能夾雜了其他。於是,我幫不了照片中的這兩位男孩。

現在回顧這篇我去年底的貼文,可能還品得出幾分感傷。但我相信那位男孩早就回歸他過慣的九年校園日常,即便偶爾仍感受孤獨,也不至於讓他時時刻刻掉淚。在那個當下,因為《小王子》的文本觸發他內心的孤寂,讓他爆發出他壓抑的情感。

「孤獨」總是能爆發創作人的能量,不論是戲劇電影、音樂專輯、小說、散文、詩詞、攝影、繪畫與雕塑⋯⋯ ,都能因為創作人自身對於孤獨的強烈感受,讓我們產生共鳴。可見「孤獨」一直是好幾世紀以來,只要是身為人都就沒辦法逃避的事實。不過有的時候,我們可能因為這些作品而放大了我們的孤獨感,進而讓我們誤判,瞬間只覺得,全世界孤單的只有自己,別人看起來沒有自己來的孤單,也沒有人能明白自己的痛苦。

每當這個時刻來臨,我都會稱我自己月經來了。是的,即便我是男性,我們沒有生理上的經期,但我們確實還是有整個人心理狀態鬱悶難受的那幾天,或幾週。不論你是男性女性,我們都會有心理上的經期,跟生理經期不同的是,它常常來得沒有預兆。有些女性朋友在經期來臨之前,大概已經感覺得到,甚至在生活作息穩定的情況下,她們可以計算知道在什麼時間大概會遇上經期,如果有特殊活動的安排,還有方法可以避開。但心理經期最麻煩的是,常常在沒有預期的時刻,它就來了。

它可能來自於朋友今天的一篇貼文;電台隨機播放的一首歌;一封「尚未錄取,期待未來有機會合作」的通知信;一天下來沒有出現家人以外的生日祝福;根本沒預料學校安排的演出讓自己在講師面前淚崩;被邀約到某學校安排的《小王子》演出,結束後遇上某個學生的生命提問,引發自己生命的孤獨經驗,回家臉書發文⋯⋯ 。

以上種種都可能爆發出我們生活的黑暗經期,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到幾天內不等,我們需要靜候它,讓自己慢慢調回平日的生活步調,那幾天的鬱悶,可能讓旁人大不解。就如同一個男孩子永遠不懂大好的體育課,她幹嘛就是要留在教室,躲在樹蔭,而不來打一場痛快的籃球?但男生們是否注意過,自己也有想躲在陰暗處不想被陽光照耀的時刻?

有些月經,來得跟性別一點關係都沒有。
當「月經」來時,我們的體感孤獨會無限擴張,擴張到我們覺得全世界最悲哀的只剩下自己,羨慕死那些永遠被太陽跟著的人。但其實,人們只是「看起來」不孤獨,不代表事實如此。那些擁有高人氣,高讚數,派對之王頭銜的人,還是有自己卸下帽子的時刻,他的某個角落,我們不曾參觀過,怎麼知道他的孤獨體感沒有我們的劇烈?

蛇說:「在人群中也會孤單的。」指的難道不是那位被人群愛戴的人嗎?仔細回想,當時那位男同學其實只用了一個角度詮釋了蛇的那句「在人群中也會孤單的。」我當下也因為他的問題,掉入了我自己的「月經」中,沒有再理性跳出另一層面去看看這整段對話與蛇的話之間的更多可能。

直到現在有機會在書中整理這段對話時,才發現,蛇所指「在人群中孤單的人」可能並不是他。可能是班上那些他所羨慕被圍繞的人,所以其實他在向我提問時,蛇早已經替我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想他所解讀的角度是,他在班級(人群)中感到孤單,他無法融入群體,他希望找到人的陪伴。現在就我看來,這位男同學就是小王子,蛇正在告訴他,那個班上他想要融入的群體當中的同學們,也是孤單的。

文/宮能安

本文出自《致無法拒絕長大的我們》時報出版

【看更多請到博客來】

Advertisement
時報出版
Advertisement

This website uses cookies.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