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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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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料到會是第三者來委託我,希望可以幫忙她的「男友」離婚。

在若干年前剛執業的時候,曾經有客戶請求我幫忙他提起離婚訴訟。我問了原因之後,當下拒絕他,原因大概就是,根本沒可能。

他自己有外遇以後,老婆對他發飆,他覺得「生不如死」,所以希望提起離婚訴訟。這在民法一○五二條第一項或第二項,也就是裁判離婚法條的規定上,完全無法適用。第一項,列舉了十項的事由,但沒有一項是「自己與他人通姦」時,得請求離婚。第二項,雖然說採取的見解是破綻主義,也就是婚姻有破綻也可以聲請離婚,但是破綻的過失必須不是出於自己。當自己有外遇,導致婚姻破綻,過失當然在自己,如何聲請離婚?

「我沒辦法幫妳,於法不合。」,我看著淚眼汪汪的她。「更何況,如果他也想離婚,為什麼不親自來問我,而是妳來問我?會不會是妳自己一廂情願?」

她急忙搖搖手,「不是,他只是不方便來。」

「不方便?」我心裡閃過許多念頭,「他是病了、還是忙了?」

她低頭說,「他身分不方便。」

我又好氣又好笑,「什麼身分不方便?我看過的大牌也不少,哪有什麼不方便。」

「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闆,如果這件事情爆發,對他而言很不好。而且,他年紀有點高,我覺得他不會願意來事務所談離婚,或是上法院打離婚訴訟。更何況,他太太已經知道我的存在。」她說。

我看看這女孩的年紀,大概還不到三十歲,看起來很年輕。「所以妳是說,他想離婚,但是他不想上法院?」

她點點頭。

「這太困難了。再說,我一定要跟他見過面、談過話。如果他不願意,那麼我不能接這個案件。妳不是婚姻當事人,況且我不知道怎麼協助妳。」我說。

「你是因為道德觀的問題,認為你不能協助第三者嗎?」她很焦急。

「哈哈!」我突然大笑,「我從來不認為律師可以評論誰的感情對或錯,感情上的第三者,不一定就是壞人。其實,最壞的往往是背叛情感的那個人,而不是勇敢去愛的那個人。」

她沒說話。

「只是,我必須告訴妳,他要我幫忙,就得來見我。談完以後,我會考慮要不要幫他。」我強硬的說。她勉為其難的點點頭,「我會去問他的意見。」

她要走之前,我問了她一句話,「妳可能會被他太太提告,妳要有心理準備。」「我愛他,為了跟他結婚,我可以接受。」她肯定的說。我掀了下嘴唇,原本要說出的話,還是吞進了口,「妳到底愛他的錢,還是愛他的人?」

她離開以後,我已經把這件事情淡忘,直到幾週後的一個下午,一個老者,沒有預警的闖進事務所。

「我要見律師。」這個老人家霸氣的說。

即便助理婉轉的告訴他,我在開會,他仍然堅持要等。助理進了會議室,低聲告訴我情況,我大概猜想他是誰,然而我決定讓他等。一小時過後,我走進他所在的會議室。

「你知道我是誰,還讓我等這麼久。」他一手遞來名片,一邊不忘調侃我,「如果不是她指定找你,我不可能浪費時間在這裡。」

「那你就走吧!」我乾脆的說,「在我眼裡,所有感情上遇到困擾的人都一樣,沒有因為身分地位而有所差別。」

「你!」他沉住氣,「你平常要見我,是見不到的,我可以給你公司的法律顧問契約,可以抵上你一年的業績。」

「問題是我沒有要見你,而且我也沒有要當貴公司的法律顧問。」我自顧自的說。

他沉吟了半晌,「好吧。我想,我們都通過彼此的考驗。我要認真的拜託你,幫我處理我的婚姻。」講完以後他起身來向我鞠躬,就像日本企業家在請求銀行貸款一樣的鞠躬。

考驗?當下我的腦海裡竟然出現電影《雷洛傳》中,岳父白飯魚考驗雷洛的方式,為了阻止他與女兒交往,讓他可以任意搬走賭場的錢,但雷洛拒絕了,白飯魚因此很欣賞他。

「我該說,還好我有拒絕嗎?」我苦笑說。

「我想跟我太太離婚,事實上,我們已經分居二十年了。她過她的生活,我過我的生活,這二十年來,她從來沒有關心過我,我認為這樣的婚姻已經名存實亡。」他認真的說,一字一句。

「但是你們之間的婚姻,有第三者介入,而且你太太知道她的存在。將來在法庭上,恐怕她會提出相關的證據,證明你有外遇,因此請法官駁回你的請求。」我說。

「這是因,還是果?」他嚴肅的問我。

「什麼?」我疑惑的看著他。

「你覺得分居二十年以後,我認識了一個人,她可以關心我、照顧我,你認為外遇是離婚的原因,還是離婚的結果?」他繼續問我。

「不論是因或是果,問題是在法官看來,你現在就是處於不忠於婚姻的狀態,自己有過失而要請求離婚,是有困難的。」我堅持不討論因果,即使有點心虛。

「律師,我不過就是希望快樂。我已經為公司幹活幾十年了,到了這把年紀,我認為我找到真正的愛情,我不能追求我要的女人嗎?」他眼睛發亮的說。

「你們認識多久?或許這是激情,不是愛情。」我繼續追問。「小伙子,難道你覺得我是剛出道的年輕人?我知道她年紀都可以當我女兒了,但是她認識我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我的背景。後來我們交往以後,她也從來沒關心過我在做什麼。即使現在知道,她堅持採取分別財產制,也同意我立下遺囑,把所有的遺產都交給我的太太。你覺得,我會分不出來真情還是假意?」他哈哈大笑,似乎覺得我多慮。其實我心裡還是有很多內心話,但是此刻,我只能說「激情無藥醫」。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告訴你,財產算什麼東西?就算我全部的財產都給她,我也願意!金錢可以買到快樂嗎?辦不到!」他突然怒了,「這是我賺的錢,我想給誰就給誰,請你同情一個老人家好嗎?」

霎時我真的以同情的眼光看著他,因為他這時候真的像個任性且無助的孩子。

「我答應你去跟你太太談談看,但是我不保證任何事情。」我只能無奈的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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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她優雅但堅定的跟我說。「您還是請回去吧。我生是他們家的人,死是他們家的鬼。」

「我知道。我也只是禮貌性來拜訪您。」一進門,我就準備離去。

「不急。律師,我很久沒有跟人家聊聊我先生了。」她示意我留下。「他最近好嗎?」

「雖然他說他不快樂,但是看起來還是不錯。只是你們為什麼會分居這麼久?」我換個問題問。

她露出微笑,還是很有教養的說,「我從四十年前跟他在一起。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我們從小包商開始做起,他每天就是早出晚歸,我幫他處理財務。你知道嗎?那時候我還得幫他背債、當保證人。每天都在祈禱上天,今天不要跳票,事業不順利的時候,他會對我罵三字經、打我,喝得醉醺醺的。我是不能懷孕沒錯,他也為了這件事情跟我吵很久。但是等到他事業穩定,開始上市上櫃,除了不孕之外,竟然還不斷有女人出現。我就是受不了他這麼有女人緣,所以才跟他分居到現在。」

我看著這個瘦小而有氣質的女人,靜靜的聽著她平淡的陳述,不帶感情的。

「不過,他倒是第一次跟我提離婚。以前的女人,在他眼裡不過就是遊戲而已,他現在是怎麼了?他以為我會把名分、財產讓出去嗎?」看我沒說話,她情緒稍微開始有些波動。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想瞭解您的想法,我會轉告他的。」我客氣的說。

「要他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她末了淡淡的說。

我沒聽懂,但以後我就懂了。

這件事情就這麼擱著了,而冬天,很快就到來。

又是晚上十點多,手機響起,看起來是不認識的人,但是我猜錯了。「律師,我曾經去找過你處理那位先生外遇的問題,你可以來醫院嗎?」一個女生著急的說。

「發生什麼問題?」我很疑惑,「我該去法院,不是去醫院吧?」

「原來他一直有肝癌,現在昏迷中,我不知道要怎麼辦。」她看來是沒辦法了,持續的哭泣。

「我稍後就到。」我只能認分的這麼說。

在醫院裡,她手足無措,問我,「這是病危通知,但是我沒辦法簽其他文件。」,她頓了一下,「我就不是他太太!」我攤手,「那也沒辦法,醫師已經聯絡他太太過來。」

「他不能走,我肚子裡現在有他的孩子!現在都四個月了。」她哭喊著說。這已經比八點檔連續劇還精彩,什麼時候不來,這時候竟然出現一個孩子。我抿著嘴,只能看著她哭泣,勉強的吐出一句話,「這就是妳一定要跟他結婚的原因?」

他太太在隨扈戶的簇擁下進來,表情漠然,隨即進入病房。

我走過身邊低聲問她,「可以讓她看他最後一眼嗎?」

她面無表情的說,「不可能。」

「但是她已經懷孕了。」我很急的說。

「誰的都還不知道,再說吧。」她一貫的冷靜。

她關上門,把所有人擋在門外。

隔了五分鐘,漫長的五分鐘,她突然把門打開。「我只給你們幾分鐘時間,進來吧。」

太太刻意的離開病床,而我示意那個女孩進來床邊,她沒說話,就怔怔的看著他,全身已經插管,眼睛閉上不語,過去的叱吒風雲,在病床上,完全不復見。氣氛很僵,眾人沉默,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的流失。

太太突然轉過身來,激動的對他說,「你給我醒過來!你從創業以來,你就沒有被擊倒過。現在你已經有了小孩,不能給我現在就死!你給我負起責任,不要一走了之,孩子是無辜的!他還沒看過父親。你給我振作,不可以被打倒!」

我注意到他的身體動了一下,眼睛費力的睜開,似乎想說些什麼。

太太跪趴在病床上,不顧形象的開始哭泣。

偌大的長廊中,不斷有啜泣的回聲,一個生命即將逝去,而另一個生命稍後誕生。

本文出自《噬罪人Ⅱ:試煉》三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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