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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張曼娟/幸會 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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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上講臺交作文,企圖將寫了字的那一面,摺疊起來。當時,有幾位同學正說服我參加晚上的慶生會,我差點就被打動了,可是還得趕去上夜間部的課,老師是沒有權利蹺課的,我說。一邊說著,順手接過你的作文,與其他的放在一起,和往常一樣,利用夜深人靜,慢慢批閱。

 

你的名字出現,劈頭便寫:

「老師,這是本學期最後一次作文了,竟然有種不捨的遺憾。從來都沒有一位老師的課讓我有這種特殊的感受!」

我給你們的作文題目是〈閒情〉;你寫來的竟是一封信。

「記得上學期蹺了您不少課,作文也老是遲交,上課偶爾打一下瞌睡,唉,現在只有感到慚愧。」

 

上學期,有段日子,你的座位恆常空著。起初以為你休學了,而後便隱隱擔憂,怕你超過曠課時數,被取消考試資格。能坐在這間教室裡的你們,才智應該相當,只是,對國文課的看法不同。你把它看作一件沒意義而必須去做的事罷了,我想。所以,只要做完便了,好或不好,無關緊要。可是,你若漫不經心,恐怕連最基本的水準都達不到,未免可惜。

 

於是有一天,我提起你的名字,說:「好久沒看見他了,幫我問聲好吧!」才說完,你推門進來,同學們轉述我的話。你愕然轉身,意外、羞赧,夾幾分不自然的端正,笑著說:「老師好!」

 

我可以嚴苛一些,真的可以;但我沒有,因為不忍。

 

因為早在你認識我之前,我便認識了你。敏感熱情的眼睛,倔強又愛笑的嘴角,就像〈黃道吉日〉中俠骨柔腸的小薛;就像〈甦醒〉裡既固執又心軟的李明,一模一樣呵。同樣的年輕;同樣的輕狂;同樣未經世故的純真。

 

而當學期結束時,我在成績簿上登記你的分數,果然敬陪末座。

有一些些傷心,在那時刻;但,絕不死心。

我一向不喜歡賭博,不喜歡把成敗交給運氣,讓看不見、捉不著的運氣,操縱興奮或者沮喪。但,這一回,我在你的名字上,押了注。勝算並不高,我很可以輸得一文不名,更徹底地傷心。

 

「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做錯了事,心有所愧,卻難以低頭,只想以行動來表達我內心的一些轉變和情緒。」

 

於是,這個學期,常常見到你,靠窗而坐,倚著午後陽光。

 

期中考卷完全改頭換面,我禁不住地微笑,看著你的成績奮力攀升。作文課上,我巡逡全班,不經意瞥見,角落裡,你正振筆疾書,把草稿上的文字繕抄在稿紙上,那一次的題目是〈遊記〉。我靜靜收回目光,走到窗邊,看著被風撩撥的薄雲;看著廣闊無際的藍天。你相信神嗎?聽說造物主一切都有安排,那麼,祂此刻的安排,最令人感激。

 

我們甚至未曾交換過隻字片語,就合力贏了這場賭博;它原也可能是一敗塗地的。但,你贏了;我贏了,我們確實贏了。多奇妙呵!

「不知善良的老師,您是否終於細膩的察覺到現在的我上課較認真了呢?」

 

站上講臺以後才發現,一位老師會察覺到的事,遠遠超過學生的想像。

上學期期末,同學們要求舉行一次《海水正藍》座談會,我正猶豫,你從議論紛紛中揚起那本書,說:「贊成!這是一本好書。」書皮的那抹淺藍,晃出一道光影。在你手上,與我的小說世界相逢,多少感覺意外,而你的神情則是不常見的正經。

 

又一次,在電梯裡,你開心地把我介紹給身旁的朋友:「我的老師,張曼娟小姐。」我看著你和你的朋友,多麼相似的一種心情。曾經,當一位知名作家的學生,每次上課,總覺得特別,有這樣一位老師;後來,成為人師,才體會到另一種心情,不管你們擁有怎樣的未來,都不妨礙我愛惜你們的現在。當然,還有美麗的憧憬:如果今日,你以遇我為喜;那麼他朝,讓我以遇你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