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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張曼娟/等待的心情

 

又一次在公館,服裝店前等兩個遲到的女孩,我站著,把自己想成一株樹,偶爾有風掠過裙角,我想,是樹葉在風中搖動哪!有一群女孩從我身邊走過,打了個照面,她們突然驚惶地尖聲大叫,像看見極可怕的東西。我也狠狠嚇了一跳,等待把我變得猙獰恐怖?還是蒼老醜陋?

 

「我以為她是個假人……」一個女孩小聲地說。

「我也是。」另兩個說著,帶笑偷偷看著我。

我輕輕移動身子,望向別的地方。

感謝天,只是這樣。

 

我所等待的女孩依然沒有來,我卻想到「望夫石」的傳說,而猛地相信,等待,可以讓人變為沒有感情,沒有思想,沒有溫度的石頭。

 

 

在大甲,我見到一座保存極完整的貞節牌坊,據說那名女子守了將近八十年的寡,壽終正寢。我不知道,這樣的長壽,對她而言,究竟是幸福?還是不幸?我不知道,她所等待的,難道就是這一座雕琢細緻的牌坊?再宏偉壯觀的牌坊,終究也是一塊石頭呵。不是嗎?

 

因此,讀到王寶釧苦守寒窰十八年,總是不忍。尤其她那衣錦榮歸的夫君,一段自以為風流的「戲妻」,試煉妻子的貞節,簡直令人切齒。少年時代,我覺得不公平,那樣可惡的男人,該讓他吃點苦頭。如今,卻逐漸能夠明白寶釧的心情,一海之隔,有多少寶釧,只要能盼回夫君,不管是一個十八年,或是兩個十八年……中國女子,原來是擅長等待的。

 

她們即使再平凡,在我眼中,都是值得立傳作狀的。

年齡愈大,讀書愈多,愈無法輕鬆自在的過日子。有時候,不免懷念年少時的無憂歲月。

 

十幾歲的時候,過著沒有升學壓力的五專生活,我迷上了黃梅調。《江山美人》、《梁山伯與祝英台》、《秦香蓮》、《紅樓夢》……這些唱詞和對白都在我的腦海中。所以,我從來不怕等車無聊。站在車牌下,悠閒地,在心中唱起山伯與英台的〈草橋結拜〉、〈十八相送〉。接著,又唱起紅樓夢中的〈讀西廂〉,寶玉是多麼熱切而艱辛地向黛玉訴說心中的情意呵。而大觀園一陣風起,落英繽紛,聲聲淒楚的葬花詞,背著花鋤花帚的黛玉,正轉過假山,款擺而來。我等的公車,也轉過街角,隆隆來到面前。

 

這種等待,不是美麗的嗎?

只是,等待並不都是這樣的。等待令人煩躁,令人擔憂,更有許多「等不及」了的遺憾。

我一直避免讓人等待,卻免不了等待別人。

 

既然,我們一定要等待,那麼,是不是可以,盡量地,讓等待成為一種,一種美麗的心情。

 

 

本文出自《緣起不滅》皇冠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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