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淘心話

關於「愛」裡的孤獨

文/齋藤孝  

 

愛與孤獨其實兩者間的契合度相當高。雖然孤獨感會帶來寂寞荒蕪,但因愛而感受的孤獨,則是苦澀中帶有甘甜。比起「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或是「對方未察覺你的心意」這類單相思的情形,自己深愛但對方卻漸行漸遠這類離別的狀況,就會產生愛的孤獨。事實上,感受愛的孤獨時,會時常體會深層的事物。舉例來說,會突然驚覺過去不曾正眼瞧過的花朵如此美麗,或因不知名的旋律而傾心。理解愛的孤獨後,對於愛的虛幻、美的意識都會更加敏銳。感性豐富可說是愛的孤獨的副產品。戀情發展順遂時,人只會感到「開心」。當兩人交往熱絡時,感性絲毫派不上用場,就代表即使沒有這些事物就已燦爛奪目了。即使是狗,也會有彼此都興致高昂的時候,然而卻鮮少看見其中一方離去。換言之,只有人會深陷於悲傷嘆息的情緒中。被認為是二十世紀最有影響作家之一的路易. 費迪南. 塞利納(Louis-Ferdinand Céline),在其醫師生涯中完成的半自傳作品《茫茫黑夜漫遊》裡,曾描寫失去愛而孤獨的時刻。以下引用了主角費迪南決定由美國回歸祖國時,與妓女莫莉道別的場景。莫莉是位讓費迪南自責「離開莫莉是件荒唐的事,我當時是冷酷的壞人」的戀人。然而,費迪南無法停下悲痛人生的旅程。

 

「費迪南,你的心已經遠離。你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嗎?費迪南,這很重要,這才是至關重要的。」火車進站,我見到列車時,心裡對未來又覺得沒有信心了。我鼓足全身的勇氣擁抱莫莉。我很傷心,這一次真的很傷心,為我傷心、為她傷心、為大家傷心、為全人類傷心。也許這正是我們一生所尋找的東西、唯一追求的東西,在死之前以最大的痛苦找到自己的真諦。(路易.費迪南.塞利納《茫茫黑夜漫遊》)

 

「感受生命的痛徹心扉」。不需費迪南多說,不論多麼辛苦,我們應該將人類被賦予感情視為「特別時間」格外重視。詩會被創作出來,絕對都是墜落痛苦戀情的谷底時。失去戀情時,腦中就會產生綿綿不絕的詩句,人類特有的感情也在此表露無遺。從歷史上來看,悲傷與沉痛都被認為是愛的孤獨所帶來的豐富情感,因此許多歌曲也以安慰這類悲傷為目的。

 

香頌(法國世俗歌曲)與演歌,清一色都是描寫男女離別。眾人都有志一同要北歸,或是啟程前往南方旅行。不論如何,與描寫戀情正火熱的歌曲相較,世上感嘆戀情無疾而終的歌曲無疑占壓倒性多數。一帆風順的戀情過於簡單,難以改編成能引起熱烈討論的連續劇。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不僅止於日本人,全世界的人類都肯定愛的孤獨情感。擁抱孤獨的時間被視為品嘗痛苦的甜美。因此,眾人無不喜愛這股人類特有的感情,並予以悲歌。失戀的喪失感,並不是盡快恢復就可。反而應把握機會,在當下徹底品嘗、細細玩味失戀專屬的甜美悲痛,藉此加深身為人的深度。光是理解人的心情會隨時間而轉變,就已足夠。然而,自九○年代起,細膩刻劃、描寫失戀的歌曲銳減。彷彿與此現象呼應般,說不出所以然的戀愛悲痛似乎逐漸流失。在過去,對任何人而言失戀都是晴天霹靂般的沉重打擊。但是現在儘管失戀了似乎也能迅速找到下一個對象。但在我的青春時代裡,戀情萌芽、結束到重新振作,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要從失戀的重挫中復原,花上半年的時間可說是稀鬆平常。

 

當日後心境轉變,那段失戀的回憶也會成為「幸福無比的時光」,是品嘗愛的孤獨的甘美時間。那段期間裡可能會與許多詩篇、歌曲、畫作或文章相遇,而且都能產生共鳴。此外,雖然許多人都認為男性對於愛缺乏感性,但我卻認為男性出乎意料之外地理解愛的孤獨感。對於分手後的留戀,男女也有差異。女性可以順利轉換心境;男性雖然表現得不戀棧,卻往往是無法釋懷。對此我也是感同身受。人在感情中的收穫難以計數,足以讓人在年輕時想盡辦法享受。事實上,如果傷口快速復原、重拾元氣,也就不會傷感。

 

像跟蹤狂般執著不願放手的人,多半是難忍愛的孤獨。成為跟蹤狂並非出自於深愛對方,而是因為無法忍受孤獨。跟蹤狂的心理是「期望留下自己的痕跡」,或是期望在對方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自己一直鍥而不捨地追尋時,心也就有所著落。儘管被對方厭惡,但也代表自己存在於對方的意識裡。「既然得不到對方的愛,就要想辦法讓她困擾」,有這樣狹隘的心胸也不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