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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神隱少女/守護讓「我」之所以為我,身邊珍貴的人事物。

文/張硯拓 

 

《神隱少女》千と千尋の神隱し


(圖片來源)


 

二○○一年,宮崎駿發表了《神隱少女》,在這之前,他筆下的世界青山氣之高,人文意之濃,對自然仙靈的敬畏和人際重量的觀察,都已經入味似禪。沒想到在原訂引退的四年後,他又畫出生涯的新高峰,而且是最入世、最貼合當下的時代,既給孩子們教誨,也表達信任和祝福的故事。

 

這是一個孩子出社會的故事。你一定還記得:片初的千尋是怯生生的,爸媽消失之後她想依靠白龍,卻被告誡:「在這個世界要活下去,及解救父母唯一的方法,唯有工作!」如同「不會飛的豬是沒有用的豬」,在魔界沒有工作的人會變懶惰(變成豬),會失去存在價值(變透明),所以再辛苦也要咬著牙,厚著臉皮撐下去。

 

於是鍋爐爺爺教了她第一課:助人是好事,幫忙就要幫到底,但人家可能領情,也可能變得依賴,更可能莫名其妙反控:「你想搶我工作嗎?」那之後,湯婆婆的面試是惡主管的下馬威,她對屬下無情,卻對孩子溺愛到沒輒,真讓人莞爾。而不屈不撓的千尋其實學得很快,這趟社會化的歷險縱然有各方相助,真正推動故事的還是她自己。我們看她一路從被照顧者,蛻變成無人能擋的領導者和拯救者,這是白龍說的「只要妳有工作,湯婆婆就拿妳沒辦法」,這也是錢婆婆說的「雖然我很想幫忙,但這件事只能靠妳自己」。故事一開始的千尋是個標準的死小孩,愛撒嬌、不勇敢而且一直抱怨,但隨著劇情進展,她漸漸生出勇氣、責任感和臨危不亂。

 

而宮崎駿不只在意心境的往前,還有過去的不能丟失。這體現在第一個子題「名字」上:簽約的時候,湯婆婆會奪走你的名字,把千尋變成千,忘記真名也就忘了自己是誰,忘記回家的路。這和「求職」綁定,則是擔憂工作讓人失去自我和獨特性。油屋的眾人除了小玲、白龍和鍋爐爺爺,其他人都沒有名字,那些人都面貌模糊,都只能永遠地賣命。

 

而說到名字,沒有比整個宮崎世界我最愛的角色「無臉男」更棒的象徵了。那戴著能樂面具,如一縷幽魂四處飄滑,內向害羞不知怎麼跟人相處,卻其實很溫柔的流浪客,湯婆婆稱他作カオナシ(Ka-O-Na-Shi),意思是「沒有臉」,沒有臉也就沒有名字,沒有自我。這讓他非常需要他人,依賴他人的需要確立自己。當他和人相處,彼此的「欠還關係」成立之後,他會吞噬對方,甚至變成對方。這意味著他的自我就建立在這些物欲交換上,這樣的他何其孤單,又何其沒有安全感?

 

最初,無臉男第一個察覺千尋的氣息,他是如此小心翼翼、躊躇再三地想示好,卻使不上力。這就像現實中很多沒自信的人,因為害怕而畏縮,因為畏縮變得寂寞,因為寂寞而空虛,再因為空虛變得消極。這樣的人值得同情,但隨著心裡漸漸被磨蝕,變得憤世和焦躁不已,反讓人難以判斷:究竟是環境的陰鬱,還是自我的幼稚造成他的處境?

 

無臉男一方面虛無、陰沈,只懂得利益的邏輯,一方面又把意念傳達得毫無保留,即使根本沒有臉。原本無害的他,來到物欲橫流的油屋,發現對難以傳情的人而言另一扇達意的巧門:藉著表象的迷惑,釣起人心貪念的鉤,源源不絕的被侍奉和被需要,就開始餵養他了。他的形體漸漸改變,吞掉眾人汲汲奉上的佳餚之後,變得流里流氣,被千尋拒絕後又加倍地受辱。這角色是人也是獸,是孤魂亦是野鬼,是自卑和自大的綜合體,是欲望與被需要的一體兩面。

 

只是,被空無的意念填滿,內裡仍是虛胖的,所以他需索無度。油屋上上下下被騙得團團轉,連湯婆婆也中計了。而看不穿物質表面,落入虛名的迷陣中,當然會失去自我。與之抗衡則要靠第二個子題「記憶」:不只要記住自己,更要守護那些讓「我」之所以為我,身邊珍貴的人事物。

 

這正是白龍的意義。這個牽絆著千尋的過去、嚮導她的當下、守護她的未來的男孩,從一出現就給她熟悉的安全感。他給她站起來的勇氣,更成為她的冒險動機。到最後,她才記起那模糊的暖意從哪裡來。

 



 

《神隱少女》最漂亮的一句話:「曾經經歷過的不會忘記,只是想不起來而已。」道出那些不再想起的仍會留下痕跡,成為養分組成當下的我。所以別怕時光流逝,物換星移,不必怕生命的波折將日子推離自己。該留下的就會留下來,值得記住的,永遠不會真的忘記。面對那些責任,應對,蒙蔽人眼的花花綠綠,讓人目不暇給忘了自己是誰的一切,則要靠通透的眼神和堅定的信念。這些都是很成人的、一輩子的課題。

 

在第一晚的混亂過後,一夜未眠的千尋跟著白龍去看爸爸媽媽,不確定自己落入什麼境地,也找不到出口的她,只知道身邊這人可以信任,當他遞給她一個飯糰,她咬下第一口,圓滾滾的淚珠就這麼撲簌簌一直掉。到了第二夜,經歷了腐爛神事件後,千尋有了信心,也對油屋的環境放心了。她下工後坐在窗邊啃著紅豆包子,望見遠方的紫雲染上水色,而電車無聲地行過。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換來成就感。她知道她幫助了別人,確立了自我價值, 眼前的美景就是獎品。

 

再說全片最美的一幕,是那一列水上電車,搭配久石讓所寫的〈6番目の駅(第六號車站)〉旋律:列車裡,坐滿了默然的幽魂,一縷一縷都是故事,而呼嘯而過的柵欄聲彷彿在哭嘆著:「為什麼時間都不停留?」那是一趟滌靈的旅程,電車劃過水面,劃開心的漣漪,看生者前去,送逝者留下,節制的琴音與弦聲對話,聽似憂傷,實則淡然,彼此等候又互為倒影。唯有到了世界邊境,才看得清楚一切紛亂其實都是塵埃,唯有篤定於自己該往哪去,才能再怎麼遠,也不迷航。

 

到了故事末尾,千尋的眼神和腳步都堅定了,因為她知道該往哪裡去。她一直把名字緊握在手中,而且頭也不回,因為不需要。她知道他們一定在某處守護著。她知道,因為她把最重要的東西給了他們–她把童年留在那裡了。

 

當那陣風吹過隧道,吹起她飄揚的劉海,吹進幽深的林中,女孩離開了。她告別童年,而她的青春才剛開始。她會再經歷許多事,遇到更多困難,但她再也不怕了。就像她的名字預示的,她會繼續找下去,不論千里之途,或千回之累。而一次次、一遍遍,她會帶著所有記憶,那琥珀般的記憶同行—

 

因為他們約好了,從最初最初就說好了:一定會再見面的。而她會一直一直尋找下去,不論到何時,不論多少次。

 

唯有篤定於自己該往哪去,才能再怎麼遠, 也不迷航。

 

本文出自《剛剛好的時光》三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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