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淘心話

這輩子,然後下輩子

圖/Shutterstock 文/無Nonno

 

 

 

「將彼此輕輕地纏繞起來,握在手裡,

再仔細地,交給下輩子的你。」

 

 

第一次見到鍾陳奶奶,是在每天早晨6:50分出發的那班公車上。

 

鍾陳奶奶總是坐在公車雙人座,左邊第一個靠走道的座位。

她穿得樸素,米白色毛衣、一件酒紅色的毛線外套,和咖啡色的厚褲子,上面有很多花朵的圖案。看起來約七八十歲,靄靄銀絲從咖啡色漁夫帽的帽簷微微地滲出來。每天早上的暖陽,總會照在她,和她手打的深藍色毛線衣上。

早晨的公車很寂靜,我總是聽著耳機,投下零錢後走到最後面的座位,坐進左邊靠窗的位置。有時候下著雨的天,鍾陳奶奶會在毛線外包一個透明塑膠袋,邊凝視著車窗外的人來人往、就像窗上的雨滴那樣,聚集了又散落,然後邊用兩根織針,仔細地織著深藍色毛線衣。我常常這樣靜靜地,從後座往前看著鍾陳奶奶,心裡揣測著,奶奶是要將毛衣給誰呢?是不是家裡最愛的小孫子?還是嫁出去的女兒?

 

我一直覺得織毛衣是件很浪漫的事,把每個轉瞬的喜樂憂歡、愁緒思念都織進去,最後用這些輾轉細膩的心思,來暖著你最在乎的那個人。後來,我也是這麼跟鍾陳奶奶說的。

「是呀、是呀……可是他穿不到嘍!」

那時候鍾陳奶奶蕩然地說,有點字正腔圓的溫暖聲線。

***

 

那是個濕冷的冬天,天空很灰,雨滴很重。我在從市區返程的時候看到鍾陳奶奶,她坐在同樣的那個位置上,腳邊放著一袋水果和幾袋青菜,一樣徐徐地織著毛衣。

車上人潮雍塞,空氣裡夾雜著複雜的雨水,和濕潤的泥土味道。

我站在後車門旁,看著鍾陳奶奶小心翼翼地編織著毛線,

看著看著,也沒注意自己的視線是不是太銳利了,就這樣走了神。

「哎呀,抱歉、抱歉,我沒注意,妳要不要坐進來?」

鍾陳奶奶突然停止了織線,倏地抬頭望向我。

意識到自己的眼神可能讓人在意,我連忙道歉然後笑著拒絕。

「沒關係,人這麼多,裡面給妳坐。」

矮小的鍾陳奶奶,將自己的袋子都挪到椅子的另一側,將雙腿縮起來,騰出一條道,笑瞇瞇地看向我。

我滿臉害臊,將自己的背包抱在胸前坐進去。看我坐穩後,鍾陳奶奶將走道上的塑膠袋,挪到綴著雨滴的鞋子旁,繼續打著毛線。

「奶奶,妳好厲害、毛衣。」我有些不自在的對奶奶說。

「哈哈,這誰都會呀。」

「很厲害!我都不會!」

「我可以教妳。」奶奶笑了起來,瞇起來的眼角皺紋像拉長了喜悅,滿臉暖和。

 

 

「我很笨一定學不會,奶奶,妳織給誰呀?」我也笑了起來。

「我們家老頭,他總是怕冷,只是現在不知道這些夠不夠暖。」

「好浪漫哦……一定很溫暖,尤其是親手織的。」

「是呀、是呀……可是他穿不到嘍!」奶奶的笑容沒有散罄,依舊溫和地掛在臉上。

 

後來,每個有搭到那班車的早晨,我都會坐到奶奶旁邊,看著她像魔術師一樣,

一邊將毛線纏繞成一片片雲朵,一邊和她聊天。奶奶告訴我,她姓陳,跟著丈夫姓鍾。鍾伯伯是中國畲族人,遠渡重洋地來到台灣,與陳奶奶相遇,便再也沒回到家鄉。

 

悅知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