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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物招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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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Shutterstock

他仍不明白什麼是愛情,

仍不明白那首歌唱的是不是就是對的道理。

感情說穿了,一人掙脫的,一人去撿。

劉幸瑜不是他第一個女朋友,卻是第一個讓他明白,什麼叫「失戀」的對象。

在與劉幸瑜交往前,他談過兩段戀愛,一段是在高中時代,另一段,則是剛上大學時認識的學伴。

高中時,他不懂什麼叫戀愛,以為談戀愛就是一個人喜歡著另一個人,無時無刻都想著那個人,隨時隨地都需要陪著那個人。這樣的想法並非出自他內心的渴望,而是由眾多情歌、眾多電影、眾多闡述感情的事物而建立起的觀念。

所以,當那個女孩走進了他的世界,他便遵循著這樣的法則。當女孩走了,他也只是無動於衷。「分手」兩個字說得灑脫,更多沒說的事,其實他都不明白。

後來上了大學,去到的每個景點、每個聚會、每杯酒、每首歌曲,以及每頓飯局,都是新的,連這座舊城市也是新的。他在深夜裡看見的風景、遇見的人、吹過的風,都新得像是初次見面,初來乍到的滋味。

或許,是過往的生活太過安靜,安靜地有如時鐘,一格一格地循規蹈矩。然而,大學並非如此,大學的生活全是自己的,課程是自己安排的,穿著是自己安排的,三餐是自己安排的,連朋友也不再只是坐在附近的同學們而已。

他在通識課上認識了學伴,一開始只是因為分組報告而交換聯絡方式,後來聊著聊著,便成了夜裡固定的聊天對象。後來,兩個人時常占用宿舍的寢電,講到天都亮了還捨不得掛,他因此遭到同寢室友埋怨,於是只好出賣學伴的同學,舉辦了一次交換學伴的活動,安撫一下其他男同學的心房。

誰知道,抽籤的結果,他們倆竟然互相抽中彼此,這個巧合讓兩人之間多了一些什麼。幾個星期後,他們便在一起了。

「在一起」與「談戀愛」,截然不同的三個字,卻是相同的意思。一樣是一個人喜歡著一個人,一樣是無時無刻想著那個人,一樣是隨時隨地都需要陪著那個人,全都與高中時的定義一樣。唯一的差別在於,高中時的他以為這些事是必須的,這一次的他,卻是被「必須」的。

原來在一起之後,去哪裡是必須要告訴對方。

原來在一起之後,做什麼是必須要告訴對方。

原來在一起之後,想什麼是必須要告訴對方。

原來在一起之後,生活裡的一半,是必須要分給對方。

但為什麼要分一半給對方呢?

他不明白這個道理,不明白那些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身上的時間,為什麼又要被分配給另一個人。於是,電話少了,理由多了,喜歡也逐漸淡了。

某一天晚上,他與學伴說要睡了之後,將MSN轉為隱藏,看見同班的劉幸瑜還在線上,便密了她。

「嘿,在忙嗎?」他問。

「???」

「問妳喔,妳和妳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了啊?」

「兩年吧,怎麼了?」

「哇靠,妳都不會覺得煩嗎?」

「不會啊,為什麼會覺得煩?」

他說起了他與學伴的事,問那些為什麼要分出去一半的事,說了好長一篇,劉幸瑜沒回,只是聽著。

「所以,你真的喜歡她嗎?」劉幸瑜聽完後,問了這麼一句。

「喜歡啊,不然怎麼會在一起。」

「那你為什麼會覺得煩?一個你喜歡的人,和你一起做很多事,怎麼會煩?只有沒感覺的人一直黏著你,才會煩吧!」

「這不對吧,我很愛我媽,但我媽一直管我,我也會覺得很煩啊!」

「媽媽又不一樣,媽媽是親情,你們是愛情耶!」

「差別在哪裡?親情還不是愛情變過去的。」

「所以你根本不懂愛情啊!」

「妳就懂嗎?那妳和我說什麼叫愛情!」

「我不想跟你說了,你還是趕緊分手吧,不要耽誤女生的青春。」

劉幸瑜說完,就下線了。

然而,他是真的不懂他哪裡說錯了。

兩個月後,學伴受不了他的冷淡,於是提了分手,他也同意了。

炎熱的夏季,在考完期末考後正式來臨。

同學們紛紛忙著要回到原本的城市,他也是,但他比起其他同學更忙碌,因為宿舍的名額有限,而他運氣向來很差,所以必須將所有行李收拾完畢,搬到校外的租屋處去。

他還記得媽媽聽到他沒抽到宿舍時的口氣,罵他怎麼不好好抽,這下得住到外面,開銷又要變大,家裡會很吃緊。他不知哪來的靈感,竟然跟媽媽說不用,他會自己想辦法。

「你哪有什麼辦法,最後還不是要打電話回家裡要錢。」

「我去打工不就好了,我都十九歲了。」

「唉唷,讓你去那邊是念書,不是去浪費時間的。你不好好讀書,打什麼工!」

「妳不要管那麼多啦,我說我會想辦法就會想辦法。」

不等媽媽回話,他便將電話給掛了。

或許年輕時總是這樣吧。

總會將肆意妄為,誤認為是一種長大。

收宿舍那天,他正好遇見劉幸瑜與另一個女同學要離開,女同學同樣要搬到附近的街上去住,大包小包的,劉幸瑜替她提著枕頭與棉被,自己卻只揹著一只後背包,一身輕便。

「妳就帶這樣回家啊?」他在兩個女孩後頭停下來,一同等著出宿舍。

「我沒有要回家,我要留在這裡打工,所以先去住她家。」劉幸瑜說。

「妳也要留在這喔!我也是,明天開始要去電影院上班。」

兩個女生互看了一眼。

「喔,加油囉。」

劉幸瑜說完,便和另一個女孩離開了。

一個人在異鄉生活,其實並沒有想像中愜意,同學們都回家了,而同事們人多嘴雜,他大部分時間都是與自己獨處。偶爾下班時,想起住在附近的劉幸瑜,就找她一起吃個飯,劉幸瑜卻總有很多藉口婉拒。

「我男朋友剛好來了,不太方便。」

「我明天上早班,不太方便。」

「我今天上班好累,不太方便。」

「我那個來,不太方便。」

眾多的不方便,堆砌成了一道無聲的牆,擋在兩個人之間,日子一久了,他也就鮮少找劉幸瑜了。

有時連他都懷疑,劉幸瑜是否在替前女友生他的氣。

直到某天,劉幸瑜突然打給他,問他能不能載她去附近散散心,他宵夜正吃到一半,手邊那塊滷過的豆干被他悻悻然地放回袋裡,正想開口回擊對方自己不太方便時,卻聽見話筒的對面,劉幸瑜在哭。

「妳幹嘛啊?」他有些吃驚。

「別問,只要說你可不可以。」她邊哭邊說。

機車的頭燈照在沒有路燈的馬路上,路過就讀的學校,一路往市區的方向走,會先遇見幾條分叉路,其中一條便會通往濱海公路。

盛夏的夜裡,路上寧靜的只有蟲鳴,以及劉幸瑜的哭聲,他向來受不了女孩子的眼淚,車速便稍稍上升了不少。

機車上了濱海公路,往南邊的方向騎,沒多久便到了一個小小的漁港,那是他與幾個同學夜裡無聊常會去的地方。他熟稔地在某處停下,遠方幾個夜釣的漁客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他趕緊將大燈熄滅,讓劉幸瑜下了車,還給漁港安寧。

劉幸瑜沒有等他將機車停好,便一人走進了漁港,他趕緊追上,跟在她身旁。

兩個人走了好久,劉幸瑜才終於在某處坐了下來。

「所以妳到底怎麼了?」劉幸瑜看了他一眼。

「分手了。」她說。

「不是好好的嗎?幹嘛分手?」他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只好問了這麼一句。

「不知道,因為不愛了吧。」劉幸瑜苦笑地說。

他知道接下去該說些什麼,但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放任那句「不愛了」成為交談的句點。

這晚的夜空格外乾淨,天上的星星一個個冒出了頭,他望著天空,等著身旁的她收拾情緒,不知過了多久,劉幸瑜嘆了一口大氣,將頭靠向了他的肩膀。

「你覺得,一個人為什麼會喜歡上一個人,然後又突然不喜歡一個人?」

「或許就像那首歌唱的吧,感情說穿了,一人掙脫的,一人去撿。

其實,他根本不知道為何說出這個答案,不過是因為那首歌聽起來煞有其事,便拿來當為答覆。

在這樣的年紀,誰明白什麼叫喜歡,什麼又是愛?

戀愛,不過就是一個人喜歡著另一個人,無時無刻都想著那個人,隨時隨地都需要陪著那個人,這樣的情緒罷了。

但劉幸瑜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她想了一下,站起了身,便往機車的方向走去。

「回去吧,我明天還要上班。」

今晚他到底有沒有安慰到她,他一點都不確定。

接下來幾天,劉幸瑜找他的次數多了起來。他常常在下班後收到她的簡訊,問他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兩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裡,開始去了更多地方,開始聊起許多以往沒聊過的話題,開始在深夜裡敲響對方的通訊軟體,開始徹夜未眠,開始上班打瞌睡,但下班卻又因為彼此而精神百倍。

他不知道,劉幸瑜是因為失戀還是孤單而找上他,或許兩者都有,但能有個人一起做很多事,總比起一個人來得開心。

很快的,夏天走了,同學們回來了,學期開始了。

如同媽媽當初所預料的,開學後,他因為時間關係得辭掉電影院的打工,必須依靠家裡金援。

然而,所謂「時間關係」不全然是因為課業。更大的因素,是他想多留一些時間給劉幸瑜,想和她一起去海邊,和她一起去吃許多餐館,和她一起去看電影,和她一起聊天打屁,和她一起準備期中考。總之,和她一起做很多很多的事。

他開始想著,劉幸瑜喜歡吃日式料理、喜歡看恐怖電影、喜歡去海邊多於山上、喜歡坐在機車後座時大聲唱歌、喜歡在停紅綠燈時捏他的肚子,然後喜歡說明天想去哪裡,要他帶她去。

他開始想著很多有關劉幸瑜的事。

然而,他卻不確定這是不是愛情。

那天晚上,他一如往常地點開通訊軟體,一如往常地等著劉幸瑜找他,卻不如往常地沒有訊息。

過去幾個月裡,每當他上線,幾秒後她便會用MSN的震動功能密他,但今晚卻等了好幾千秒,仍沒有跳出她的名字。

畫面上的鬥塔遊戲,曹操已經不知道拆過幾百回對方的主堡了,劉幸瑜的名字仍然是暗著的,他終於受不了便敲她一下。

您剛剛已送出來電震動!

Fish正在輸入訊息……

「???」

「妳今天怎麼啦?」

「沒有啊。」

「喔。」

「幹嘛???」

「沒事,妳休息吧。」

「嗯。」

他不知為什麼,心空了一下。

後來的幾天,劉幸瑜與他都沒有交談。

後來的幾天,另一個同學說,劉幸瑜跟前男友復合了。

劉幸瑜不是他第一個女朋友,卻是第一個讓他明白,什麼叫「失戀」的對象。

他總以為,談戀愛就是一個人喜歡著另一個人,無時無刻都想著那個人,隨時隨地都需要陪著那個人。這樣的想法並非出自他內心的渴望,而是由眾多情歌、眾多電影、眾多闡述感情的事物而建立起的觀念。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原來那些電影、那些歌曲,以及那些闡述感情的觀念,是基於這樣的心情。

然而,他仍不明白什麼是愛情,仍不明白那首歌唱的是不是就是對的道理。

感情說穿了,一人掙脫的,一人去撿。

如果真是這樣,那劉幸瑜也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本文出自《尋人啟事》悅知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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