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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克莉絲汀•漢娜 圖/Shutterstock

一九四二年十月,法國

薇安和賈約丹坐在騾車前座,棺材撞擊著他們身後的木頭車台,漆黑中,穿越森林的小徑隱匿難尋,他們走走停停,繞來繞去,走了好些冤枉路。走著走著,天空飄起雨絲。路程的最後一個半小時,他們除了討論走哪條路外,不發一語。

「那邊。」來到森林邊緣時,薇安說。前方燈光一閃,貫穿林中的樹木,他們頓時成了炫目白光中的斜長黑影。

「邊界。」

「嘩――」賈約丹邊說邊拉緊韁繩。

薇安無法不想到上次來這裡的景況。

「你打算怎麼過去?現在是宵禁。」她說,雙手交握,遏制顫抖。

「我會以勞倫斯.奧立維耶的身分過關。他傷心欲絕,帶著心愛的姐姐回家下葬。」

「如果他們查看她有沒有氣息呢?」

「那有人就會死在邊界。」他輕聲說。

薇安從他選擇的言詞中清楚聽出他沒說出口的心意。她非常驚訝,甚至不知如何回應。他的意思是:為了保護伊莎貝爾,他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他轉向她,凝視她。不只是看,而是凝視。她再度在那雙灰眼中看到掠食者的力度,但還有別的。他在等候――耐心地等候――看她會怎麼說。不知道為什麼,他在乎她的反應。

「一次大戰後,我爸爸從戰場返家,變了一個人。」她輕聲說,訝異自己居然對他坦承。她通常不提這些。「暴躁,刻薄,酗酒。我媽在世時,他還勉強……」她聳聳肩:「她過世後,他再也懶得偽裝。他把我們姐妹送走,讓我們跟一個陌生人住。那時我們都還小,都很傷心。我和伊莎貝爾不同之處在於,我接受被拋棄的命運,把我爸爸排除在生活之外,找到另一個人愛我。但伊莎貝爾……她不知道如何向挫敗低頭。這些年,她硬是撲向我爸爸那道冷漠的高牆,拚命想要贏得他的愛。」

「妳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從外表看來,她似乎跟鋼鐵一樣堅強,什麼都打不倒她,但這只是為了保護她跟棉花糖一樣的內心。我想說的是,不要傷害她。如果你不愛她――」

「我愛她。」

薇安仔細打量他。「她知道嗎?」

「我希望她不知道。」

一年前,薇安不會了解這句話的意思,不了解愛情也有黑暗的一面,有些時候,隱瞞愛意是最厚道的做法。「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如此輕易忘記我多愛她。我們開始爭吵,而且――」

「妳們是姐妹。」

薇安嘆了一口氣。「沒錯,但我沒有盡到做姐姐的責任。」

「妳還有機會。」

「你相信?」

他的沉默是有力的回答。最後,他終於說:「好好照顧自己,薇安。當這一切告一段落,她會需要一個家。」

「如果這一切能告一段落。」

「會的。」

薇安跳下騾車,靴子陷入潮濕泥濘的草地。「我不確定她是否放心把我這裡當成她的家。」

「當納粹上門找他們的上尉,」賈約丹說:「妳必須勇敢。妳知道我們的真實身分,這對我們每個人都非常危險,包括妳在內。」

「我會勇敢,」她說:「拜託妳勸勸我妹妹,別再天不怕地不怕。」

賈約丹頭一次露出微笑,薇安總算了解這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五官分明的年輕人為什麼擄獲伊莎貝爾的心。他嘴角一揚,笑容隨即進佔整個臉龐――他的眉宇間全是笑意,臉頰甚至出現一個酒窩。那個笑容意味著:我真情流露,毫不隱瞞,哪個女人抵抗得了這種坦蕩蕩的傾訴?「噢,」他說:「妳以為妳妹妹那麼容易聽人家勸?」

***

火。

她被火包圍。火光灼灼,閃閃跳動。營火。她看到紅色的火光一閃一閃,忽明忽滅。火舌吻上她的臉頰,深深灼燙。到處都是火光,然後……不見了。

周遭天寒地凍,雪白透明,破裂崩潰。她冷得發抖,看著自己的手指漸漸變藍、龜裂、粉碎,好似粉筆般掉落,凍僵的雙腳蒙上一層灰白的粉末。

「伊莎貝爾。」

鳥鳴。一隻夜鶯。她聽到它哀傷鳴叫。夜鶯代表失落,不是嗎?愛上一個掉頭離去,無法久留,或是根本不存在的人。有一首詩描寫這種心境,她想,一首誦詩。

不,不是小鳥。

一個男人。說不定是火燄之王,一個藏身在冰冷森林裡的王子。一隻野狼。

她找尋雪地裡的腳印。

「伊莎貝爾,醒醒。」

他的聲音出現在她的想像中。賈約丹。

他不可能真在這裡。她孤零零――她始終孤零零――這太奇怪,只可能是一場夢。她忽冷忽熱,疼痛不堪,筋疲力竭。

她想起什麼事――巨大的噪音。薇安的聲音:不要再回來。

「我在這裡。」

她感覺他坐在身旁。床墊被他壓得斜向一側,他真的在這裡嗎?

某個冰涼潮濕的東西貼上她的額頭,感覺真好,她一下就分心了。然後她感覺他的唇輕輕擦過她的唇,停在她唇邊;他說了幾句話,但她聽不清楚,然後他後退。他的唇輕輕移開,感覺像開始時一樣深刻。

這一切……如此真實。

她想說「別離開我」,但說不出口。不,她不能再這麼說。她不想求別人愛她。

何況他不可能真的在這裡,她何必多說?

她閉上眼睛,從那個不在這裡的男人身邊挪開。

***

伊莎貝爾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醒來,渾身疼痛。

「妳醒了,是嗎?」她身旁有人說話。

她認出是賈約丹的聲音。過去兩年來,她曾經多少次想像自己與他同床共枕?「賈約丹。」她說,一說出他的名字,她馬上想起好多事情。

穀倉。貝克。

她急忙坐起,突感天旋地轉,一陣暈眩令她難以承受。「我姐姐――」她說。

「妳姐姐沒事。」他點亮油燈,擱在床邊一個倒翻的木箱上。奶黃的光暈籠罩了兩人,在漆黑中營造出一個橢圓的小世界。她摸摸肩膀上的疼痛處,微微顫慄。

「那個混帳對我開槍。」她說。她意識到自己居然忘了這件事,不禁訝異。她想起他們把那個飛行員藏在地窖裡,被薇安逮到……她想起自己跟那個沒有呼吸的飛行員待在地窖裡……

「妳也對他開槍。」

她想起貝克掀開活板門,朝著她舉起手槍。她想起兩記槍聲……爬出地窖,跌跌撞撞,頭暈目眩。當時她知道自己遭到槍擊嗎?

薇安拿著一支血淋淋的鐵鏟,站在貝克身旁,腳邊一灘鮮血。

薇安跟粉筆一樣蒼白,不停顫抖。我殺了他

那之後的記憶模糊跳躍,只記得薇安很生氣。這裡不歡迎妳,要是妳再回來,我會親自告發妳。

伊莎貝爾慢慢躺回床上,記憶勾起的痛比身上的傷更讓人難過。這一次,薇安絕對有權驅逐伊莎貝爾。她怎麼可以把飛行員藏在姐姐的穀倉裡,更別說有個德國上尉寄宿在她家?難怪大家不信任她。「我在這裡待了多久?」

「四天。妳的傷口好多了,妳姐姐縫合得很好。妳昨天退燒了。」

「嗯……我姐姐呢?她一定不好吧,情況怎麼樣?」

「我們盡力保護她了。她拒絕離開,所以亨利和笛迪耶處理了那兩具屍體,打掃穀倉,把那部摩托車拆得只剩下零件。」

「她會被審問,」伊莎貝爾說:「而且她永遠不會忘記她殺了那個傢伙,一輩子都會為此內疚。她心軟,不太容易憎恨人。」

「戰爭結束前,她會改變的。」

伊莎貝爾既是懊惱,又是羞愧,心頭一緊。「我愛她,你知道的;或說我想要愛她。為什麼我們只要意見不一,我馬上就忘了這一點?」

「她在邊界也說了類似的話。」

伊莎貝爾想翻身,肩膀立刻痛得讓她倒抽一口氣。她深呼吸,咬緊牙關,慢慢側躺。但她誤判了他離她多近、床鋪多狹小。他們像情侶般躺在床上,她側躺仰望他,他仰躺凝視天花板。「我姐姐跟你走到邊界?」

「妳躺在騾車車台的棺材裡,她要確定我們平安越過邊界。」她聽出他聲音中的笑意,說不定這只是她的想像。「她威脅說如果我沒有好好照顧妳,她會殺了我。」

「我姐姐這樣說?」她有點不可置信,但也不相信賈約丹會為了促使姐妹修好而說謊。從側面望去,即使燈光昏暗,他的五官依然極分明。他拒絕看著她,而且盡量縮在床沿。

「她擔心妳會死,我們兩人都很擔心。」

他的聲音非常輕柔,她幾乎聽不到他說什麼。「現在跟以前一樣。」她小心翼翼地說,生怕說錯了話,但更怕什麼都不說。世事充滿未知,誰知道他們還有多少機會相處?「你和我單獨在黑暗中,記得嗎?」

「記得。」

「圖爾好像是上輩子的事,」她繼續說:「當時我只是個小女孩。」

他不發一語。

「看著我,賈約丹。」

「睡吧,伊莎貝爾。」

「你知道我會一直逼你,直到你受不了。」

他嘆了一口氣,翻身側躺。

「我掛念你。」她說。

「別這麼說。」他的聲音粗嘎。

「你吻我,」她說:「那不是夢。」

「妳不可能記得。」

伊莎貝爾察覺他的語氣別具深意,心中小鹿亂撞,幾乎無法呼吸。「你想要我,我也一樣想要你。」她說。

他搖搖頭否認,但靜默中,他的呼吸愈來愈急促,她聽得一清二楚。

「你覺得我太年輕、太無知、太衝動,我了解,真的,大家總是這樣看我,我不夠成熟。」

「倒也不盡然。」

「但你錯了。說不定你兩年前就錯了。我的確說了我愛你,當時聽起來一定很瘋狂。」她深深吸口氣。「但如今一點都不瘋狂,賈約丹,說不定現在沒有哪件事比愛情更合理。沒錯,我說的是愛情。我們眼見房屋在我們面前爆炸,朋友被圍捕遣送,天知道我們今後還有沒有機會相見。我可能會死,賈約丹,」她輕聲說:「我不是為了讓學校的男孩子吻我才這樣說的女學生,我說的是實情,你心裡清楚。你我都可能明天就沒命。你知道什麼會讓我後悔嗎?」

「什麼?」

「我們。」

「伊莎貝爾,沒有所謂的『我們』,現在沒有。我一開始就跟妳說過。」

「如果我不再追問,你可以誠實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只有一個問題?」

「沒錯,然後我就乖乖睡覺,絕不食言。」

他點點頭。

「如果我們不是躲在這裡、如果這個世界不是瀕臨自滅,如果這只是尋常世界中的尋常一日,賈約丹,你會想要所謂的『我們』嗎?」

她看到他的臉孔一皺、心痛地流露出愛意。

「我怎麼想都無所謂,妳看不出來嗎?」

「我只在乎你怎麼想,賈約丹。」她在他眼中看出愛意,這就夠了。言語還要緊嗎?

她比以前聰明多了,如今她明白生命和愛情是多麼脆弱。說不定她只有今天愛他,說不定她下星期就改變心意,說不定她到年老力衰都愛他,說不定他是她畢生的摯愛……說不定他是她的戰時情人……說不定他只是她的初戀。她只知道在這個可怕、駭人的世界,她與他不期而遇。

而她不願再放手。

「我就知道。」她微笑,喃喃自語。他的鼻息輕拂她的唇角,如親吻般私密。她靠向他,穩穩地、真心地凝視他,伸手熄滅油燈。

黑暗中,她緊緊依偎他,鑽進被子裡。他起先直挺挺地躺著,彷彿不敢碰到她,但漸漸地,他放鬆了下來,翻過身,開始打鼾。到了某個時候――她不知道是何時――她閉上眼睛,一隻手放在他凹陷的小腹上,感覺他的軀體隨著呼吸起起伏伏,就像炎夏時把手擱在潮水升漲的海面。

她撫摸他,沉沉墜入夢鄉。

本文出自《夜鶯》新經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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