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淘心話

只為吻你才低頭

圖/Shutterstock 文/ 葉揚 

 



在翻找著舊物,無意間看到一份短短的心情筆記,躺在抽屜裡,上面有我潦草的筆跡—

「那天是夏天的某一天,我看見了她,但她沒有看見我。她閉著眼睛,原來她是一個沒有未來的孩子。」

 

我這個人有個問題,就是不能把東西收好,寫好的文字,日常紀錄的心情,東一本西一塊的,四散在各處,時間序列不明,就連放在電腦中,也不會好好歸檔。因為這個毛病,每每我在無意間看見自己的短文時,總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算起來,我懷過兩次孕,生過兩次孩子,一次成功,一次失敗。

 

懷孕這件事,在婚後的第三年到第五年裡,佔據人生中很大的一部分,我把這些四散各地的心情收集起來,放在一個綠色葉子的盒子裡,才發現雖然大家都沒有說,但其實當媽媽這件事,是很徬徨的一個過程。

 

我想著,如果,她是一個沒有未來的孩子,至少,用力擰一擰,還有一些過去吧?

 

或許是二月寫的一張小紙條

在兩個會議中間,我跑去廁所驗了尿。

等了一陣子,伴隨著冷氣運轉聲,我看見驗孕棒輕輕浮出兩條線。

我一個人在公司裡,看著這件事情發生,也應該說,坐在馬桶上的我,看起來是一個人,其實已經在無聲無息中,變成兩個人。

好棒,你終於來了。

 

好久好久以前,生完羅比的那一個月


在月子中心時,有一天,護理師神秘兮兮地交給我一張量表,要我填好交回。

是關於產後憂鬱症,詳細名稱叫作「愛丁堡產後憂鬱症評估量表」。

我不當一回事,還不小心弄丟了一次,護理師又給我一張。

晚上,我累得舉不起手來,請彼得幫我勾選。

彼得朗誦著題目:

「葉揚女士,請您評估過去七天內自己的情況。我能看到事物有趣的一面,並且開懷大笑—和產前一樣/沒產前那麼多/肯定比產前少很多/現在完全不能。」

「和產前一樣吧。」我說。

「我能欣然期待未來的一切。」

「沒產前那麼多。」我回答,「我不當業務了,又沒有獎金,現在要期待什麼?」我開著玩笑。

彼得說:「可是我很欣然期待耶⋯⋯」

「愛丁堡沒有問你,你不用回答。」我翻了翻白眼,「下一題。」

「我很不快樂,而且失眠—從未如此/偶爾如此/時常如此/總是如此。」

「應該是我失眠,所以很不快樂。」

彼得扭了扭臉,露出煩惱的表情:「那這樣是要怎麼勾?」

「隨便你⋯⋯」

「嗯,應該是從未如此,妳這個人越不快樂越能睡⋯⋯」

就這樣,題目一題一題地過去。

「欸,這題在問妳生小孩之後,會哭泣嗎?」

「偶爾如此喔。」我說。

「真的嗎?」彼得很驚訝,「什麼時候?妳什麼時候有哭?」

「擠奶擠得要崩潰的時候啦⋯⋯」

我說謊。

 

其實是有一天下午,羅比跟我在房間的時候。

羅比很乖,躺在床上揮舞著雙手自己玩,那時我們還沒有替他想好名字。

我看著他的樣子,張著眼睛東張西望,跟剛剛在嬰兒室一樣。

月子中心有嬰兒監視器,讓每個媽媽在房間裡的時候,也可以用電視螢幕看到自己的寶寶,每次我轉過去看,看到羅比睜開眼睛,一臉很孤單的模樣,我就會忍不住去把他推到房間來。

然後我想到—

等他二十歲的時候,我就五十歲了。

等他五十歲的時候,我就八十歲了。

等他八十歲的時候,他就沒有媽媽了。

 

那麼,當他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覺得很寂寞的時候,誰去把他抱過來?

我居然就這樣哭了。

為了八十年後,我的寶寶萬一沒有人愛了怎麼辦這件事情,很傻地哭了起來。

其實這哪裡是產後憂鬱症?

這是愛著一個人,卻發現自己的無能為力,之後的深切體認。

我終於明白父母在孩子結婚的時候,那個快樂又感慨的眼淚。

親愛的羅比,如果媽媽可以長生不老,當然要照顧你一輩子。

可是媽媽不能,所以到了一個時間點,我願意站在旁邊鼓掌,給你祝福,把你交給另一個人。

 

希望我的寶寶,也能順利找到另一個寶寶。

這樣就算我不在了,知道他不會一個人,在天上的媽媽才不會捨不得。

 

本文出自《我所受的傷》大塊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