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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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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Shutterstock  文/周信佐

人是無意識會順著習慣生活的動物。

起初我也沒有發現,自己在個性上如此不健康的慣性,會就這麼慢慢滲透體內,逐漸生長。直到我有了意識,早已深入膏肓,為時已晚。

即便起初,根本沒有這樣的問題。

從懂事以來,印象中,母親為了維持家計,會隨著四季有不同的兼差工作。夏天的時候,要手工剝蓮子;秋天的時候,去幫忙做月餅;春天的時候,去冰棒工廠幫忙。母親為了就近照顧我,通常會把我一起帶去工作的地方。有時需要幫忙,有時不用。但不管在什麼地方,我總是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樂子。像有時,若去古董市集裡做結束後的清掃,我就自己在垃圾堆裡挖掘那些帶有裂痕或撞傷、直接被商家捨棄的小飾品,當做自己的寶物。

除了有一次。母親那陣子的工作是到一個小工廠裡用大型機器幫塑膠花軋型,那附近沒有其他商家或人家,都是樹林。一開始我也是自己在樹林裡探險,但沒什麼樂子,很快我就開始厭倦了,只想早點回家。於是我跑回工廠,偷偷把機器上的鬧鐘轉快了十分鐘,那天我很開心,覺得母親好笨都沒發現。其實笨的是我,完全沒有做壞事的天份。

離開前我並沒有把時間往回調,隔天也沒有,反而又繼續往下轉了十分鐘。幾天以後,一進工廠母親就慘叫:「唉唷!怎麼這麼晚了!」連忙打開機器開始工作,我則是跟往常一樣,出去樹林玩,沒過多久母親就叫我跟著她離開,載著我跟塑膠花去交件。一走進手工藝品店,老闆娘就問說,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有事要先回家嗎?母親疑惑的看著材料行裡的時鐘,距離她應該回來交件的時間早了一個多小時,她跟老闆娘錯愕的對看了許久。

回家後媽媽當然就抓著我毒打了一頓。隔天再從抽屜裡翻出一支舊手錶帶去工廠對時。

回想這些孩提時候,雖然沒有得到過什麼玩具,但我總是能設法給自己尋開心。上小學之後,我有幾次在看著排隊爬行的螞蟻,或是石縫中的嫩芽看到出神,直到上課鐘響才被老師拎回教室。當時他們跟我說,這些舉動是很奇怪的。要我開始學著聽鐘聲,要我認真學寫字、學算數、學各種我生活裡用不到的理化、地理或是歷史以及方程式。他們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好。

當時雖然不懂,但照著大人所說的做,是孩童唯一被交付的指令,即便問了為什麼,也不會有一個相應的答案。我一直試著學習,學習成為班上的一份子、學習像同學一樣做出正常的表現。雖然我通常學得不太好。校長總是在朝會時說,在我們這個年紀最重要的是均衡發展,德智體群美,缺一不可。但每到了發考卷的時候,你會疑惑,在我們這個年紀最重要的似乎只要念書就好,老師考量你人品的方式不是你怎麼待人,而是你的名次超越了多少個人。

直到國中畢業那年,我離開家到台中去念設計。我以為那是一個逃脫,能逃脫這樣的規範與制度,逃出我玩不來的遊戲規則,但我失敗了。轉學到台北以為重新開始,但也沒有成功。所以,當我意外進了設計公司工作,當我感受到,我有可能可以做好的時候,我什麼都做。像是要彌補過去不曾及格、那一張張數不清的考卷,每一件事,我都要求自己做到滿分,甚至更好。

為了更好的完成工作,我努力認識世界聞名的設計師,也死命背下各個精品與其品牌沿革。猶記某次訪談中,我聽不懂那是什麼,慌忙寫下受訪者口中的「揪三德」,裝懂點頭,事後再去問同事那是什麼。同事看著揪三德疑惑許久,最後終於猜出我口中的發音是Jil Sander,對著我笑了很久。

再小的雜事我都仔細做,甚至是幫忙大家買咖啡這種跑腿,我都覺得其中有細節是你可以做到最好的。我從撿角小孩變成同事口中的貼心孩子,我也就以為這樣很好。我終於做對了,也做到了,就繼而把這件事複製到我的生活跟我的人際關係裡。

學校的作業,倘若拿到高分,不是因為我的作品特別優秀,而是因為我知道老師喜歡什麼風格,我做出他期望的作品,甚至連設計理念都依著老師的喜好寫。朋友之間,我不會主動要求要去哪、或是要吃什麼,但當大家沒有意見時,我會第一個跳出來統整大家的想法。當沒興趣的工作邀約出現,基於不好意思推托,也是會硬著頭皮接下來。當時我在執行這些過程的時候,沒有注意過自己的喜好,其實也不覺得自己特別委屈,只覺得大家都好,那就好了。相對的,我也得到許多方便。在與大家的往來過程,也都相安無事。

除了一位設計師同事,Claire。她的冷酷讓我一直以為她不喜歡我,我就更試圖去討好她,花更多時間去完成她交付的工作。有次,因為她在趕急件,請我幫忙一些需要修圖的工作,我也比平常更加積極地做。直到她突然發現我時間到了卻沒有下班去學校。我嬉皮笑臉地說,我打算蹺課啊,無所謂啦,反正學校又學不到東西。

Claire放下繪圖筆。她說:小信,我們去外面聊聊好嗎?

她點了一支煙,說她不喜歡我這樣。我當時想,我也覺得妳不喜歡我,但原來,我完全誤會了她的意思。

「你要清楚自己是為了念書來工作,還是為了工作要去唸書。如果你覺得這裡比學校學得多,那你現在就休學不是更好?也不用提早兩小時下班,可以學得更多。如果選擇念,那就要好好念,不要被其他事情影響。」後續的這些話,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沒想過,Claire會跟我講這些。

「另外,你想做好的事情太多了,但你不需要這樣。我們一起在做雜誌,每個人都在戰鬥,但不只是雜誌,每一份工作都要跟時間賽跑。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想要對誰證明什麼,但是你自己默默扛這麼多工作,要是在你這裡出了什麼差錯,就會接連影響其他人的工作。所以偶爾你也應該要試著拒絕我們交給你的工作,告訴我們你現在手邊在忙什麼,因為只有你才知道你自己的行程表,而不是都先扛下來再說。你很棒,你工作表現得很好,但我們其他人應該也都很優秀啊,所以大家才能一起工作,不是嗎?你偶爾也要學著相信別人,不要什麼都關在心裡面自己承受。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想做這麼多,是想彌補什麼嗎?可是你已經長大了,你應該要知道,你做好你自己就好。」

她把手上的香煙熄掉,要我把做到一半的檔案交還給她,然後趕緊去上課。

當時我似懂非懂,但為了怕她生氣,沒多問什麼,東西收一收我就去上課了

直到電影《穿著PRADA的惡魔》上映。前面我一直在笑,主角跟我重疊的過程好多。從一開始,得到了一份夢寐以求的雜誌工作,雖然不懂時尚,但也沒關係,反正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而當劇情進行到一半,我笑得更誇張了。我也曾被老闆養的狗jayjay拖在路上走、也曾幫忙照顧老闆的孩子。唯一不同的是我的老闆態度溫柔得多,我所有的工作壓力其實都是來自我自己而不是米蘭達。電影後段,為了做得更好,我跟小安一樣,也開始穿起這些名品,開始更懂打扮,變得有模有樣。提著那些商借的名貴背包走在大街上,身邊的配樂彷彿都是為你而起的如此這般。

直到劇情急轉直下,我直接在電影院唏哩嘩啦地哭起來。

為了在台北生活,為了要證明自己可以,我常常沒有睡飽。一大早起來,收拾上班、上課要帶的東西。提早兩個小時下班,隨便在路邊買個便當進學校。晚上下課,隨便吃點東西,回到家洗完澡已是深夜。也許是學校作業,或是準備隔天開會的內容,等到真的躺下休息,已來到凌晨。一早,又循環著一樣的過程。週末,若不是去公司加班,就是額外接案子做或是去打工才夠貼補作業的材料費。也曾因為過度的工作時間,跟戀人吵架分手、因此跟一群朋友漸行漸遠。一整年裡只會在過年那天回家,跟家裡的關係也變得更加陌生。

電影裡,Nigel說:「等你生活全毀的時候記得告訴我,那表示你要升遷了。」

是的,當時Claire跟我講的,我還不夠理解,一直到我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了,那時候,恰巧我獲得了升遷,成為正職的文案編輯,公司讓我獨立去採訪、跑記者會、商借等各種工作,我以為這樣很好,直到某次我在路邊崩潰地大哭,我才發現一切其實不如我想像。

於是我終於懂了。那個為了符合同儕期待而收起的那個自己,那個能透過無趣的窗看見有趣的風景的自己。原來Claire想對我說的,或是電影中最後的結局其實很簡單。只是我一直去配合別人,配合到看不見自己。宛如一種病,深入膏肓的病。而那樣的病,Ivee在她的書裡寫過:當我們的生活不再以自己為重心。當我們只為了別人的擔心而擔心。這種病,叫做配合癌。

本文出自《在名為人生的旅途,做個夢想的逃兵》尖端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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