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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抓住歲月尾巴 勇敢作自己:加倍把握人生的阿嬤

 

文/勇哥

前言:「我們第一次都會和對方說:『先生借個火吧,現在幾點?』也不敢講自己真正的姓名,其實是很怕。以前人跟人之間的信任感較弱,較會防衛自己。我們那個年代,活動場所與機會很少,就是新公園而已。新公園是一個很複雜的地方,去那裡都要用假名,而且要裝得很少去啦。那時候在那裡發生了很多事情:被恐嚇呀,造成很多人心裡很害怕。對感情的事,就看得比較淡啦。玩一玩就算了。」

★先生,借個火吧,現在幾點?

身為家中三兄弟最小的阿嬤,出生在民風純樸但保守的台南鄉下。在台灣經濟發展的七○年代,阿嬤國中畢業後就跟著朋友的介紹,離開鄉下到台南與高雄從事當時新興的配眼鏡行業。依照阿嬤的說法,「配眼鏡」不僅利潤高,還象徵有社會地位的行業:「那時候,眼鏡行的工作是很高尚的職業。」但從鄉下到都會的空間移動,並沒有讓原本被壓抑的同志情慾得以開展,阿嬤仍帶著鄉下保守傳統的觀念生活,相對於現在的開放與活躍,阿嬤說:「在鄉下這麼保守,在鄉下你敢這麼騷嗎?會被別人笑死呀!」

在鄉下,因為人際關係緊密,鄰里之間的耳語對生活在其中的人有著莫大的規訓,阿嬤就說:「如果別人知道他們的子女是同性戀者,那輿論壓力會非常的大,會被講得很難聽!那時候的觀念就是寧願你做壞事,也不願意你變成同志!你的兒子做流氓已經很不好了,但如果變成同志,那是最糟糕的!」因此,阿嬤雖然從小就有同性戀傾向,頂多也只是去男廁所偷瞄別人,去高雄後,在店裡顧店,看到帥氣、穿白衣服的海軍走過,覺得自己很欣賞男人,但卻不曾將同志情慾的追求付諸行動。

真正經驗到同性情慾是在退伍後來台北,到了風聞已久的新公園(註2),原本只想玩個幾天,結果讓阿嬤開眼界,見識到同志生活的樂趣,從此留在台北至今30幾年,阿嬤說:「那時候二二八公園真的很好玩!那時候新公園很暗耶,那裡樹很多啦,隨時去晚上啦,樹底下都有人在做愛啦,連下雨天拿著雨傘也都在那邊做啦!那時候那裡公廁很不乾淨、很髒,而且很多都沒有抽水。(那進去做什麼?)進去做愛呀!我們那個時代都這樣。只能使用公廁,沒辦法就是這個環境。沒有像現在的三溫暖場所,這麼好、這麼方便,而且可以馬上去洗。所以那時候出去要帶衛生紙。」

★在恐懼中找出口的同志情慾

在那個同性戀仍是社會禁忌的年代,同志公開交往的空間被社會對同性戀的恐懼所擠壓,即使在新公園這樣的男同志場所,每個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也都被社會對同性戀的厭惡與恐懼所阻絕。那時,同志要認識彼此就需要發展出種種保護自己的策略。

阿嬤說:「我們第一次都會和對方說:『先生借個火吧,現在幾點?』都不敢講自己真正的姓名,其實也是很怕。」他總是感嘆,「以前的人跟人之間的信任感比較弱,比較會防衛自己,所以我們那個年代,活動的場所與機會很少,就是新公園而已。新公園是一個很複雜的地方,去那裡都要用假名,而且要裝得很少去啦。或者是我們要注意,因為那時候在那裡發生了很多事情:被恐嚇呀,造成很多人心裡很害怕,他們對於感情的事,就看得比較淡啦。玩一玩就算了。」

那時的同志都有很深的恐懼:怕對方以自己是同性戀這件事要脅,去工作場合找麻煩、會向自己家人告密、會向學校老師揭露。在眼鏡行工作的阿嬤擔心工作受到影響,因此不敢與人交往,所以阿嬤認為自己的條件很差:「我那時候的條件真的很差,因為我們在那裡做生意呀,有個麻煩的人去那邊講說怎麼樣的話,因為你那個人還住在那,這樣我會很怕。」

加上當時男同志多半都有家庭,更恐懼自己同志身份的曝光,「要顧慮到家庭,要顧慮到社會對你的看法,所以對感情的事情,看得比較不會那麼重啦,他們會認為在那邊的感情是假的。」如果彼此看對眼,就跟去他做愛,做完愛就當作不認識,因此那時男同志圈流行用「一杯水」來形容同志間的性互動,把對方當作一杯水,喝了,就當作沒事。從這個角度來看,長久以來很多人認為「同志圈沒有愛情」的印象,並非同志的本質,而是社會歧視同性戀造成同志情感無法自由與公開發展的結果。

這種人際之間的恐懼,讓同志社群無法成為彼此訊息分享的平台。阿嬤來台北已經很久後,都不知道有Gay Bar。阿嬤說:「那時候資訊很少,而且我們又不敢跟別人去多交談,也許你在那裡多交談,也會獲得一些新的訊息,像我們就不敢了。」

★戴著面具的婚姻,很辛苦!

在家庭婚姻的壓力下,阿嬤30歲結婚,這段婚姻維持十年之久。與多數進入婚姻的男同志一樣,阿嬤陷入家庭責任與同志情慾的掙扎之中:「其實在結婚那期間自己是有出來(從事同志情慾活動),回去的過程,感覺到有罪惡感。」婚姻生活要不斷偽裝,因為「這個不能被發現啦!被發現還得了!」而且這種偽裝必須要全面性的,包括生活每個細節:「其實就是你要生活正常嘛!你不能一天到晚都去喝酒,時間久了,她會懷疑。有時候就是到外面辦事情,頂多要一個鐘頭,二個鐘頭就回去啦。

如果失蹤了整個下午或整個晚上,會被起疑。」那段過程,對阿嬤來說是很痛苦的,阿嬤對這段婚姻的總結是:「帶著面具做,很辛苦啦!」婚姻的結束是因為阿嬤妻子的離開,對於這樣的結局,阿嬤反而感到解脫,多年之後,他平靜地說:「我覺得也好啦!」因為認為小孩跟著自己的母親會比較好,所以把監護權給女方。對於妻子的離去,阿嬤寬厚地認為自己沒有資格抱怨,因為「我們也有對不起人家啦!」

★可以玩,又可以賺錢的工作

離婚成為阿嬤生命中的轉捩點。經過了十年痛苦的婚姻,阿嬤決心要過自己的生活,「這才是我們自己要過的日子。就是把原形給現出來啦!不然自己也每天在擔心受怕。」那時正好阿嬤的同學要轉讓三溫暖的經營權,阿嬤想「來這邊,每天可以看到這麼多的人。以前都是為了環境賺錢呀,現在這個興趣,又可以玩,又可以賺錢,那也不錯啊。」在兼顧自己的生計與同志生活,阿嬤以同志三溫暖經營者的身份正式迎接自己同志生活的到來。

經營男同志三溫暖最大的挑戰來自於警察的臨檢,阿嬤是在多年實戰經驗中學習回應國家法令對同志打壓的能力。阿嬤提到一次三溫暖被全面臨檢,其中一位客人因為害怕,在筆錄時承認自己在暗房中與男人發生關係,因此被檢方以「公然猥褻罪」起訴。阿嬤一路陪同出庭,他從聆聽法官的問話中,學習到「把門打開」是構成「公然」的要件,從此阿嬤在面對警察的臨檢時,就不再恐懼:「那個法官他看筆錄的內容,就問:『那你們在房間有沒有把門關起來?』我們就說:『有把門關起來,是警察敲門我們才把門開著』,法官就判我們緩起訴,因為法官認為我們是在關門的情形下,做出一些動作,不是屬於公開的場合,所以我們是無罪的。」

阿嬤經營的三溫暖總是客人不斷,那是因為他自有他經營的一套,關鍵在於他認識每個客人,「每個客人我都可以認得出來,每個客人進來時我都可以了解到他的情況是怎麼樣,我不能裝作一個屎臉(台語,壞臉色)來招待客人。」訪問當時,巧克力大哥在場,巧克力大哥立即附和著說,「他就是能讓每一個客人進來之後,感到十分放鬆。比如說我,就有這樣的感覺。然後他就會關心每一個人,就每一個人都問。你看他坐在櫃檯,讓每個客人進來,都知道他的愛跟用心。」

★真實面對自己,才是真正的放鬆

對客人的關心不是工具性地出於生意的需要,而是發自內心對同志的關懷。透過三溫暖,阿嬤成為男同志們請教的對象,尤其是情感問題更是阿嬤常處理的疑難雜症。對於同志的感情問題,阿嬤自有他的一番道理:「分手是無所謂啦,但不要傷害到對方!我就講說,如果不會處理感情,就不要去談感情!你今天不要認為別人變心就自己在那裡怪東怪西。除了感情,還有金錢。我就說,談感情就談感情,不要有金錢來往。你連感情都處理不好,你還要處理金錢。這樣會更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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