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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麵包樹上的女人》之一

文/張小嫻

闖進教室的男生,戴著一頂鴨舌帽,架著一副粗黑框眼鏡,我沒法看清楚他的眼睛,只看到他有一張過分蒼白的臉,比一張白紙稍微有點顏色。他叫林方文,開課後一個月才到,肯定是候補生。   

林方文選了前排的位置,就在我前面。他把喝了一半的可樂放在桌上,然後掏出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那本不是什麼書,而是漫畫,是《龍虎門》。大學中文系一年級生,日常讀物竟是《龍虎門》!   

「如果要看《龍虎門》,為什麼不坐到後面呢?」我跟他說。   

他回頭,打量我一下。   

「前面比較涼快。」他說。   

「啊!原來是這樣。」   

我最討厭故弄玄虛的人。   

像他這種人,一定會在三個月內勾搭一個女生,那個傻兮兮的女生便會替他收拾房間,他坐享其成,然後在離開大學之前拋棄她。他的房間除了有大量《龍虎門》外,應該還有大批色情雜誌和一副麻將牌。     

一天,上新詩課的時候,他竟然穿了一雙涼鞋,露出十根腳趾,翹起雙腳看《姊妹》。《姊妹》是我上髮廊才看的。他為什麼看一本女性雜誌呢?難道他也有婦科問題?   

那天,我無心細想他為什麼看《姊妹》,我只留意他的腳趾。我覺得腳趾是一個人身體最神祕的部分。除了在家裡或去游泳,我外出一定不會讓人看到我的腳趾。腳趾好比私處,讓人看見,總是很不自然。   

林方文的十根腳趾很乾淨,不太長也不太短。最難得的,是他的第二根腳趾比大拇趾短,應該不會是一個窮人。看著他的十根腳趾,我有偷窺的感覺。   

下課後,林方文走到我面前,問我:「你為什麼一直看我的腳趾?」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他知道我一直在偷看他的腳趾。   

「誰看你的腳趾!」我若無其事在他身邊走過。   

我感覺到他在我身後盯著我。那是頭一次,我對一個男人,有一點怦然心跳的感覺。但,我找不到任何一個理由,我會喜歡他。如果有一點揪心,那是因為被他揭穿了我在偷窺他,因此感到尷尬。   

同一天下午上另一堂課,林方文換了一雙帆船鞋。他坐在我前面,回頭對我說:   

「我特意換上一雙包頭鞋,不讓你看到我的腳趾。」   

說罷,他得意洋洋翻看新出版的《龍虎門》。而那一刻,我竟然沒有還擊之力,被他打得一敗塗地。   

晚上,我跟迪之吃飯,她拿了林正平最新的唱片給我,裡面有那首《人間》。迪之說,林正平已經一個星期沒找她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看著她哀傷地離去。男人如果要走,又怎能留得住呢?   

我在被窩裡聽《人間》:    

有幾多首歌,   

我一生能為你唱,   

從相遇的那一天,   

那些少年的歲月,   

該有雨,洗去錯誤的足印,   

該有雪,擦去臉上的模糊……    

我在歌聲中睡去。    

幾個星期後的一個早上,下著滂沱大雨,我在街上站了四十五分鐘,還沒法招到一輛計程車。終於有一輛計程車停在我面前,裡面的人叫我上車,是林方文。我已經全身濕透,不想再跟自己過不去。   

「謝謝你。」我對他說。   

他沒有理會我,那頂鴨舌帽壓得很低,臉孔很模糊。電台剛好播放《人間》:    

從相遇的那一天,   

那些少年的歲月,   

該有雨,洗去錯誤的足印,   

該有雪,擦去臉上的模糊……    

我的身體輕微隨著歌聲擺動。   

「你很喜歡這首歌嗎?」林方文問我。   

我點頭,他沉默不語。我們聽著同一首歌。   

那首歌,總是教每一個人無端地傷感,連看《龍虎門》和《花花公子》的林方文,也不例外。   

計程車到了香港大學,我找錢包付錢,林方文對我說:「不用你付。」   

他就這樣付了車費,完全不認為需要徵求我的同意。   

「喂!」他叫我。   

「什麼事?」   

他把外套脫下來扔給我。   

「你把衣服拿去。」   

「不用。」我說。   

「你的衣服濕透了。」他說。   

「我不怕冷。」我說。   

「我不知道你冷不冷,但你現在好像穿了透視裝。」   

我看看自己,才發現身上的白襯衫濕透了,整個胸罩浮現得一清二楚,我把林方文的外套抱在胸前,尷尬得不敢望他。   

接下來的那堂課,林方文沒有出現。我的襯衫已經乾了,我把外套拿去宿舍還他。   

他不在宿舍裡,房門沒有關上,我走進去,以為自己走進了一間舊書局。整個房間都是書,半張床被書本霸占了。房間裡並沒有大量的《龍虎門》、《花花公子》或《姊妹》。有《戰爭與和平》,也有《百年孤寂》,他原來也看那些書。桌面很凌亂,我翻看一下桌上的紙張,其中一張紙上有《人間》的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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