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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麵包樹上的女人》之三

文/張小嫻

我在家裡待了兩天,什麼都提不起勁。最可笑的是,在痛恨這個男人的時候,卻深切盼望他打電話給我。電話沒有響過,我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傻瓜,他為我做過些什麼?只不過寫一首歌,摘下一頂鴨舌帽而已,我卻變得如此卑微。晚上,我扭開收音機,播的盡是情歌,還有林方文送給我的歌:

告訴我,我和你是不是會有明天?

時間盡頭,會不會有你的思念……

漸漸地,我發現音樂不是來自收音機,而是來自窗外。我走到窗前,不敢相信林方文正在樓下吹著他送給我的歌。在電影或小說裡看到這種場面,我一定會嗤之以鼻,認為太老套了,如果我的男人那樣做,我一定會把他趕走。可是我當時完全沒有將他趕走的意思。

我把房子裡的燈全關掉,我不能走下去,他以為我是什麼?隨便讓他罵,也隨便讓他哄嗎?接著,他吹奏一首我不認識的歌,哀傷低迴,像泣訴一對將要分手的情人。曲終,我再也聽不到琴聲,我走到窗前,已經看不見他。

我跑到樓下,想尋找他,卻看不見他的蹤影,他便是這樣一個人,喜歡令人失望。我回頭,他卻在我後面。

「你為什麼不走?」我冷著臉說。

「你的桌燈還沒有關掉。」他說。

是的,我故意亮著一盞燈。

「氣我嗎?」林方文問我。

我重重地點頭。

「真有這麼氣我?」他很失望。

我做了一個九十度彎身的點頭。

「口琴是我爸留給我的,是他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你爸不在嗎?」我訝異。

「他是個潦倒的海員,寂寞的時候,他站在甲板上吹口琴。一年裡,他只回家兩、三次,對我和姊姊來說,他像個陌生人。一九八○年,他工作的大洋船在巴拿馬遇上暴風雨沉沒,沒有一名船員生還。警察在船艙裡發現這支口琴,口琴放在一堆衣物當中,竟然絲毫無損。他們把口琴送回來。這是一支奇怪的口琴,沾了腥氣、遇過沉船,外表破舊,音色卻依然完好。」

「你媽呢?」

「我已經很久沒有跟她說話了。她是一個美麗聰明的女子,嫁給我爸,也許是她此生最錯誤的決定。爸爸死後,她重操舊業,經營一間小舞廳。」

我從來沒有想過,林方文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還氣我嗎?」他問我。

我吃力地點頭,他捉住我,我向他微笑。

「是不是你昨夜想起另一個人,所以對我說很掛念我?」

他凝視我,我知道我的感覺是真的。我不了解男人,對愛情的認識也很膚淺,但我有戀人的感覺,不會錯的。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他說。

我走在他身邊,默默無語。他在碼頭等我,是他內疚,不是我幸福。如果世上有很多種不幸,那是其中一種可笑的不幸。

林方文走到蘭桂坊,跟晚上相比,清晨的蘭桂坊是另一個世界,斜坡上賣早餐的店鋪裡坐滿了看日報的男女。他走到斜路盡處,那裡有一間酒吧,酒吧已經關門,他帶著我走上二樓,那兒可以看到對面大廈的一樓有一間畫廊。

畫廊裡,一個穿雪白色長袖睡袍的女子正在畫畫。那個女人看起來有三十歲,一把長髮垂在胸前,蔓延到腰間,她長得很高、很瘦,有差不多五呎八吋,不施脂粉,有象牙白色的皮膚,一個大嘴巴,一個大鼻子,一雙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眼睛。五官湊合在一起,卻很漂亮。

「她是你昨夜思念的人?」我問林方文。

他沒有回答我。在那個出眾的女人面前,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

「她是我從前的女朋友。」  

「她看起來年紀比你大。」

「比我大好幾歲。」

「你們分開了多久?」

「差不多一年。」

「刻骨銘心?」我問他。

「什麼叫做刻骨銘心?」他反問我。

「已經分開一年,你仍然跑來這裡偷看她。」

就在那個時候,畫室裡出現了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長得很俊朗,看來才不過十八歲。他從後面抱著她,身體和她一起擺動。

「你們分開是因為他?」

「她跟這個男人只是來往了一個月。」

「噢!原來你常常來這裡偷看她。」跟我一起的那段日子裡,他的心仍然留在畫廊裡,我實在嫉妒。

「她倒是很喜歡比自己年輕的男人啊!」

「她是一個很放蕩的女人。」他說。

「你們為什麼分開?」

他向著我苦笑:「我們互相傷害。」

我很妒恨林方文與畫廊裡那個女人曾經互相傷害。創傷比愛刻骨銘心,所以他雖然離開她,卻一直沒有忘掉她,而我在他心中的位置,顯然比不上那個大嘴巴女人。

「你有沒有跟她做愛?」我問他。

他沒有回答我。

我突然發覺林方文和畫廊裡的女人,有非比尋常的肉體關係,而他跟我卻沒有,因此我比不上她。

我摟著林方文,緊緊地摟著他,不讓他呼吸。

「你幹什麼?」

「跟我做愛!」

我以為只有那樣,我和林方文的關係才可以跟他和大嘴巴女人的關係相比。她和林方文睡過,而我沒有。她和他纏綿,而我不過是一個跟他互不相干的女人,這種關係太不安全。

他輕輕地推開我:「你別這樣。」

「我要跟你做愛。」我纏著他不肯放手,熱情地吻他的臉、嘴巴和脖子。我已經失去所有尊嚴,哀求一個男人占有我,以為因此我可以占有他。

他狼狽地推開我:「你不要發神經好不好?」

我被拒絕,無地自容。我奔到樓下,衝下斜坡,不知該走到哪裡。他為什麼要帶我去看大嘴巴女人?他愛上那個放蕩的女人,為什麼,為什麼他不介意她放蕩?還是因為她放蕩,他才跟她分手?那個女人比他大八歲,他喜歡年紀比他大的女人嗎?

我迷迷糊糊地回到宿舍,走進他的房間裡。在那個滂沱大雨的清晨,他在計程車上,載我一程,我們一同聽《人間》:

「從相遇的那一天,那些少年的歲月……」愛情從那一刻開始迷惑我們。但那天早上,他可能離開宿舍,去偷看大嘴巴女人,所以回程時遇到我。我和林方文的愛情,竟然在那個女人的陰影下滋長,《人間》是他寫給那個女人的,我竟被歌詞迷住,傾慕他倆的愛情故事,真可笑!

我拉開書桌的抽屜,裡面很雜亂,我企圖找到一些他和大嘴巴女人的相關東西,可是一無所獲,只有我送給他那支蝴蝶牌口琴和那頂鴨舌帽依偎在一起。

「你幹什麼?」林方文突然在後面叫我。

我正在企圖偷看他的隱私。為了掩飾我的無地自容,我把書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把抽屜裡的東西也扔到地上。

他竟然沒有阻止我。我繼續將他的東西亂扔,他站在一角,沒有理會我。我將所有東西都扔到地上,筋疲力竭,他依然冷眼旁觀。他鐵石心腸。我要離開房間,他並沒有阻止我,我走出走廊,只覺得全身沒有氣力,連走一步路的意志也沒有。房裡依然是一片沉默。我突然很害怕,我一旦離開,我們的故事便完了。

我回頭,用盡全身的氣力一步一步接近他的房間,我回去了,他仍然沉默。我俯身將地上的東西撿起來。

我突然很看不起自己,為什麼我連一走了之的勇氣也沒有?大嘴巴女人一定不會像我這樣。

他突然抱著我,我覺得全身痠軟,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嚎啕大哭,哭得很醜陋。

「如果你不喜歡我,不要勉強。」我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去那裡嗎?」

「我決定忘記她,我想讓你知道。」

他吻我,我閉上眼睛,跟他說:

「我可以……」

我可以跟他睡,願意跟他睡,義無反顧,即使我們將來不一定會在一起。

「不用。」他說。

他溫柔地撫摸我的臉頰說:「不用,現在不用。」

我把事情告訴迪之,她煞有介事地說:

「男人在十八至二十五歲這段時間,會愛上比自己年紀大的女人,是戀母情結,說得粗俗一點,是還沒有斷奶。」

林方文說他母親是一個美麗聰明的女人,雖然他已經很久沒有跟她說話,但他說起母親,總是很憂鬱的。他會不會像迪之所說,有戀母情結,所以愛上大嘴巴女人?

「他為什麼喜歡放蕩的女人,男人不是喜歡純情的女人嗎?」我說。

「純情的女人是天使,放蕩的女人是魔鬼,魔鬼總是比較好玩的。」迪之說。

我瞞著林方文,約了迪之和光蕙在畫廊對面那間酒吧喝酒,其實是去偷看大嘴巴女人。大嘴巴女人那天沒有畫畫,她站在畫廊的落地玻璃前喝水,不是用杯喝水,而是拿著一個有柄的玻璃瓶喝水,那種玻璃瓶可以倒滿八杯白開水。

「她很飢渴呢。」迪之說。

「她的嘴巴真的很大。」光蕙說。

「大得容得下我一隻拳頭。」我說。

「她的樣子很特別。」光蕙說:「眼睛大、鼻子大、耳朵大、嘴巴更大,但湊在一起又不太難看。」

「像專門吃少男肉的女妖。」我說。

「所以你的林方文被她吃了!」迪之大笑。

「你笑得很淫。」我說。

「是嗎?我真的笑得很淫?」她竟然從皮包拿出一面鏡子照照看,說:「果然很淫,男人喜歡這種笑容。」又說,「你看,大嘴巴女人正在淫笑。」

畫廊裡,出現了一名男子,大嘴巴女人似乎又換了男伴,也是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孩子,比上一個更俊朗。

迪之站起來說:「我們上去。」

「上去?」我猶豫。

「怕什麼?反正她不認識我們。」

沿著大廈樓梯走上一樓,便是大嘴巴女人的畫廊。畫廊的面積只有七百多呎,賣的都是些抽象派的作品,主角多數是人,正確一點說,是一些看來像人的人。

大嘴巴女人並沒有特別注意我們,她正在向一對外籍男女介紹一幅畫。俊朗少年沿一道旋轉樓梯跑上閣樓。林方文說,大嘴巴女人住在畫廊閣樓,可以想像,上面有一張很寬敞很凌亂的彈簧床,是大嘴巴女妖吸收少男菁華的地方。

外籍男女並沒有買畫,離開的時候,那名外籍女子跟大嘴巴女人說:

「再見,費安娜。」

她的名字叫費安娜。油畫上的簽名也是費安娜。

畫廊裡只剩下我們,大嘴巴女人費安娜並沒有理會我們,我們三個看起來實在不像來買畫。當費安娜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她身上有一股很特別的味道,不像香水,也不像古龍水,是橄欖油的味道,還有一點兒松節油的氣味。

我問迪之:「你嗅到她身上的味道嗎?」

「是她的內分泌吧?放蕩的女人身上會有一股內分泌失調的味道。」

「胡說!那是畫家的味道。」光蕙說,「顏料要用橄欖油調開,畫筆要用松節油洗滌。」

「是,正是那種味道。」那種味道使她顯得很特別。

「你怎麼知道?」我問光蕙。

「孫維棟也畫油畫的。」

「離開吧,這裡沒有什麼發現。」迪之說。

我在畫廊的盡頭看到一張畫。一個少年站在一條空蕩的街上,那個少年是林方文。

「什麼?他是林方文?只有一隻眼睛,沒有嘴巴和鼻子,你也認出他是林方文?」她們不相信我。

「不像,不像林方文。」光蕙說。

「這個根本不像人,像頭獨角獸,你說這頭獨角獸是你的林方文?」迪之說。

她們憑什麼跟我爭論呢?當我第一眼看到那張油畫時,我的心怦然一動,我意識到他的存在,他存在畫中,存在畫中那條空蕩的街道上。雖然沒有一張完整的臉,也沒有完整的身體,卻有林方文的神韻和他獨有的、喜歡教人失望的神情。戀人的感覺不會錯。

「是他。我肯定這個是他。」我說。

迪之和光蕙還是不同意。

「這幅畫要賣多少錢?」我問大嘴巴費安娜。

我要從她手上拿走這幅畫,我不要讓林方文留在那裡。

「你瘋了!哪來這麼多錢?」迪之跟我說。

大嘴巴女人走過來,看見我指著林方文的畫,淡然說:

「這幅畫不賣。」

「不賣?那為什麼放在這裡?」迪之跟她理論。

「不賣就是不賣。」

「要多少錢?」我問她。

「我說過不賣。」她回到沙發上,又拿起那個玻璃瓶大口地喝水。

她不肯賣,我無法強人所難,只好離開畫廊。一條空蕩的街上,只有林方文一個人,那是不是大嘴巴女人的內心世界?在她空虛的心裡,來來去去,只有林方文一個人。她只懷念他,她對他,有特殊的感情,跟其他少年不同。他在她的生命裡,不是過客,而是唯一可以停留的人。這個發現對我來說,太可怕了。

本文摘自本事文化《麵包樹上的女人》‧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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