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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自信是上帝之手

文/黎智英

童年時為了養活自己和姊妹,在大人的世界求生存,即使被揍一頓,也是擦乾眼淚又帶著笑容去賺下一口飯吃;偷渡到香港當童工時,同伴在自怨自艾,我卻埋頭勤學英文。儘管跌入人生的溝渠,也從來不把自己當作受害者,我一直都堅定地相信成功在望!

在巴黎,我們常去一間叫KIM ANH的越南餐廳吃晚飯(來巴黎不妨到此光顧,他們的菜式精緻優雅,吃過一定還想再吃,電話:0145794096)。有一次去吃飯,我快三歲的小兒子看到對面桌有個五、六歲的法國男童在玩Game Boy,便跑過去看。看得很過癮,不自覺地便將手搭到那孩子的肩膀上。

初時小男孩沒有察覺小兒在「觀戰」,等他發覺了便很不爽,用力摔開小兒的手。小男孩的父母將一切看在眼裡,很不好意思,輕聲責備小男孩,還逗小兒留下來「觀戰」。小兒被摔開手後可沒有走開,陪著笑留了下來。小兒那種忘我的自信,很像我,看得我會心微笑。

小時候我跟小兒一模一樣,只要是有興趣的事情,不會因別人為難而覺得自尊心受損,感到不好意思而畏縮。我只顧專注自己的興趣,不理會別人的排斥。對我而言,別人持什麼看法、態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不是感興趣。

小時候在廣州,我家的巷子裡住了個從香港回國、給打成黑五類的中年男子。他的屋前用鐵絲圍成院子,每天早上他都在那裡練功夫。他不喜歡旁人觀看他練功夫,有人駐足觀看一定會被他罵走,因此沒有小孩子敢走過去看。

我每天都蹲在鐵網外面偷窺,他走過來罵了我好幾次,想我趕走,可是每一次我都笑著跟他打招呼,然後蹲下來繼續看。趕了幾次都不得要領後,他對我的厚臉皮好氣又好笑,無可奈何,只好讓我留了下來。他不僅讓我留下來,為了避免別的小孩子也來湊熱鬧,他還讓我進院子裡去看他練功夫。

後來我跟這個黑五類交了朋友,他還教我功夫,練完功夫更請我喝茶、吃點心、話當年,不過學了不久,我便失了興趣。有一天他跟我說:「等你年紀大一點兒,要想辦法偷渡去香港,到了那裡,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推銷員。」可能是他這句話啟發了我,十二歲那年,我冒險偷渡到香港,十多年後我更到了紐約,成了一個不錯的成衣推銷員。

另一個我不怕別人怎麼對待我的例子也發生在廣州。那時我們家住三樓,伯父一家則住在一樓。他的大兒子,也就是我的大堂哥大頭穌,每天都準時跟幾位朋友躲在地下天井角落偷聽《美國之音》。沒有朋友的時候,他會讓我跟他一起聽,但有朋友的時候,他便會趕我走,可是我往往打個轉兒便會回來纏著聽。他揍過我幾次,但我總是笑著走回來,實在拿我沒辦法,只好讓我留了下來。即使趕我走也不能趕得太張揚,那時要是給公安或街坊組長發現偷聽《美國之音》,可是滔天大罪。

在共產黨的極權籠罩下偷聽《美國之音》,彷彿井底之蛙一躍而出,讓我看到一個花花世界,有了恢宏的世界觀和亮麗的視野。這些觀感刺激了我對外面世界的好奇,開始遐想自己的前途。這個經驗提升了我對事物的眼界,萌發對知識的熱切追求。如果眼界奠定一個人的胸懷,而知識則是一個人的財富,那麼《美國之音》便是我人生起步的如來了。

看見小兒有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我非常開心。這自信對他太重要了,有了這樣的自信心,他便永遠不會視自己為受害者。

沒有自信的人最容易患上被害妄想症,一旦患了此症,便是人生無可挽救的悲劇。要知道,我們是來到這個世界承受豐盛的生命的,要讓希望主宰命運,而非妄想的迫害。

我在上世紀四八年十二月出生,幾個月後共產黨便「解放」了中國大陸。我們家族是資本家和地主成分,一夜之間便被打進了人間地獄,幾乎家破人亡。一家人各奔東西,逃亡的逃亡,有些則被下放到蠻荒野嶺,從此音訊全無。

父親逃難到香港,母親則留在廣州。初期她還可以在工廠工作,後來要思想改造、勞動改造,也就是坐牢了。家裡剩下我和孿生妹妹,以及有小兒麻痺症的姊姊。三個小孩子沒有大人照顧,更因為是黑五類、人民敵人的孩子,常常被其他小孩恥笑、歧視和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