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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頹廢餐廳

文/天生凡骨

其實,我忘了那家餐廳的名字。也或許是我不願意想起來。既然是頹廢男開的餐廳,就姑且稱它頹廢餐廳好了。

那是一次同學聚餐,都是幾個混得很熟的好朋友,所以也不用上什麼高級餐廳,目標鎖定便宜大碗,可以大聲講話的地方。

「聽說那家餐廳蠻特別的!」謝說。

「好啊,那就去吧!」一群女人附議。

那家餐廳位在地下室。一進去,燈光昏暗,還放著從沒聽過的詭異音樂。好像來到鬼屋。

仔細一看,內部的桌椅都十分陳舊,牆上還貼著許多怪異的圖,有的是用手繪的,有的像是用電腦畫的。

「喂,這什麼鬼地方啊?」梅子問。

大家都有點失望,又有點興奮,期待接下來不知還會有什麼更詭異的事發生。

「喂,老闆在嗎?下午一點了,我們餓死了,可以點菜了嗎?」謝大聲說。

終於,有人出現了,一個滿臉鬍渣的頹廢男人,臉上寫著「沒睡飽」三個字。就是我最最討厭的那種死樣子,和餐廳的裝潢一個德性。

「喔,一點了?哪,菜單拿去。」頹廢男丟給我們幾份菜單。天哪,這什麼服務態度?

他的眼神掠過我,雖談不上不屑,但我的直覺是,我也正是他討厭的那種悶騷的乖乖女。

只有我們一桌客人,所以我們也肆無忌憚地聊天說笑。半小時過了。

「喂,上菜可不可以快點啊?」

「好啦好啦,別一直催啦。」頹廢男不耐煩地說。

大概是他那副無賴的德性,大家竟也拿他沒輒。

「哼,下次打死我也不會來了。」梅子說。

「對啊!」幾個人深表贊同。

「對不起啦,我也是聽朋友介紹的。」謝一臉無辜。

大家講得很大聲,根本就是存心給頹廢男難看。但他倒是一臉泰然自若。

一小時後,餐點終於送來了,每個人都餓得奄奄一息。大概是因為太餓了,覺得還不難吃。我點了一個烤雞腿套餐,肉質香嫩可口。基本需求得到滿足後,大家才漸漸平息了怒氣。

幾天後,我又一個人偷偷跑到頹廢餐廳,大概是想再吃到烤雞腿。

「咦,妳又來啦?不是說打死都不來了嗎?」頹廢男說。

奇怪,他竟然記得。我實在聽不出他是玩笑還是諷刺。

「那天我又沒說。」我語帶委屈。

「好啦好啦,跟妳開玩笑的啦。不要那麼在意別人說的話。」頹廢男說。

「我哪有啊?」這句話說的很心虛。是吧,我似乎就是那種人。

最後我竟然得到一球冰淇淋。

「咦,那天怎麼沒有?」我問。

「喂,妳這個人的思考邏輯很負面耶,妳為什麼不說:今天怎麼有?」頹廢男說。

「好吧。今天怎麼有?」我誇張地做出驚喜狀。

「算妳運氣好,我自己想吃,順手做的,多出來的給妳。」頹廢男的聲音有一種懶懶的調子。

「喔,那是你吃剩的囉,真是千恩萬謝!」我說。

這天比較安靜,我仔細聽了他放的音樂。很奇特的音樂,像是從空曠渺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之後,我常去頹廢餐廳。想吃烤雞腿吧?可能想碰運氣吃到免費冰淇淋吧?這些理由似乎太牽強了。我思考很久之後,終於明白了,因為我討厭頹廢男!我討厭他那副頹廢得理直氣壯的死樣子,我就是喜歡用尖銳的話戳他,來消耗一些青春的百無聊賴。

我是一個平凡的女孩,父母眼中的乖乖女。功課不怎麼樣,勉強考上一所私立大學中文系。除了喜歡寫寫東西,幾乎一無是處。眼高手低,看不慣一些暢銷作家譁眾取寵的作品,但自己也沒本事寫出更好的。我的未來一片空白。或者,我是羨慕頹廢男吧。守著那家破餐廳,竟也能自得其樂。

「喂,你大概從沒在乎過什麼東西吧?」我問。

「有啊,我在乎過一顆樹。」頹廢男說。

「嗄?」

「小時後住在鄉下,我家門前有一顆小樹。我媽跟我說,尿尿裏有養分,所以我常在那棵樹旁尿尿。我總覺得那棵樹是我養大的。很久沒回去了,蠻想念那棵樹的。」頹廢男說。

這人講話還真粗魯啊!不過,我忽然覺得頹廢男不那麼討人厭了。甚至,勉強稱得上可愛。

像被制約了一般,我總是會不知不覺走到頹廢餐廳。頹廢男看到我,也沒怎麼,表情就是:喔,妳又來了啊。有時我會和他討論我愛看的日劇,說哪個男主角帥,哪個女主角漂亮。常常聊了半天,也不見任何客人上門。

「喂,你的生意這麼差,遲早會倒店的。」我說。

「倒了再說吧。」頹廢男打了一個呵欠。

「喂,你牆上那些怪裏怪氣的圖是什麼東西啊?」我問。

「喔,那個啊。」奇怪,這算什麼回答?五秒過了。

「一些失敗的設計。」他說。唉,話幹嘛不一次說完?

「什麼設計?」我開始好奇了。

「我小時後喜歡玩樂高。」頹廢男說。

「老兄,拜託,你講話可不可以講重點?樂高和這些圖有什麼關係?」我不耐煩的說。

「小妹妹,妳急什麼?為什麼每件事都這麼急著要答案?有些事是沒有答案的。」頹廢男緩緩地說。

「好吧,那大哥您你慢慢說,我不插嘴就是了。」我說。

「我小時後喜歡玩樂高。就想,長大後要當建築師。我大學聯考志願只填建築系,但功課又不夠好,重考了三次才考上。曾經,有一個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拿起我的圖,說:這是什麼爛設計?所以我念了一年就休學了。哪,牆上那些圖,就是我以前的設計圖,現在拿來當壁紙也不錯,省點裝潢費用。」

「光有熱情是沒用的,有些事是需要天份的。樂高玩具和建築根本是兩回事。」頹廢男說。

我突然覺得有點悲傷。我了解的,那種感覺。喜歡文字跟能成為作家也是兩回事。就像我寫了一篇篇自認為有深度的文章投稿到報社,卻慘遭退稿。但我是沒勇氣把文章貼在牆上的。頹廢男沒了建築,還有餐廳,我若沒有文字,就不知還能有什麼。

回家之後,我一直想著頹廢男的樹,頹廢男的樂高,頹廢男的冰淇淋,頹廢男的失敗設計圖。或者,也可以說,我一直想著頹廢男。

終於,有一天,我股起了勇氣,來到頹廢餐廳。

「告訴你一件事。我喜歡你。」我說。

頹廢男呆了幾十秒,不知在想什麼,眼神彷彿追逐著渺遠的音樂,跑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小妹妹,妳大概是日劇看太多了,滿腦子浪漫幻想。我們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在一起對兩人都沒好處。我自由慣了,輕鬆自在。我這種懶散的人,有什麼好?對感情,我是扛不起責任的。日劇只有十集二十集,完結篇停留在最美的一刻。可是妳的人生是要一直走下去的啊,不必要的傷害,就免了吧。」頹廢男說。

我哭著衝出頹廢餐廳。

的確,現實生活不是日劇,我並沒有因為遇上頹廢男,而得到什麼偉大的啟發,變得積極樂觀,人生一片光明燦爛。也沒有談一場轟轟烈烈,哀淒悲壯的戀愛。不過,總得到了一些東西吧?雖然這東西究竟是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從此,我再也不去頹廢餐廳了。

 

 

Tags : 女人心事
天生凡骨
其實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誠實面對自己骨子裡的夢幻本質。不過既然面對了,乾脆就用文字夢幻個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