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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關於T婆, 我是無政府主義者

文/張娟芬

女同志酒吧可能是T婆界限最嚴明的地方。在大多數的酒吧裡,妳非得是T或婆不可,前來敬酒的公關會依穿著、態度、頭髮長短和聲音粗細來判斷妳是T還是婆,勸酒罰酒為人擋酒當然是T的事。女同性戀酒吧會叫做「T吧」,畢竟不是沒有原因。有的T吧裡廁所也分「老爺」、「姑娘」,婆樣的女生如果走進了「老爺」廁所,是會被服務人員糾正的,反之亦然。這樣的T婆秩序,在酒吧之外的女同志社群也存在,只是沒有那麼戲劇性。分還是要分的,只是沒分那麼清楚就是了。

短髮╱長髮,男性特質╱女性特質,T婆。在這樣一個秩序井然的世界裡,我的眼睛卻不聽話,看見了種種「異象」:

——我認識一個人,有一籮筐關於T應當如何的規矩,可是大家聽了都大驚失色,因為她根本就不T。

——我認識一個人,她和一群朋友去T吧喝酒,T們玩笑式的抱怨說找不到婆,卻竟然看不出她就是婆,害她好哀怨。

——我認識一個人,關於她到底是T還是婆,有各種不同的傳說,每一種都言之鑿鑿。而她自己什麼也不說,只是笑一笑。

——我認識一個人,大家都說她是T,可是她遇見了一個頭髮比她還短的女生,心裡就想:「噢,那我當婆好了。」

——我認識一個人,遇T則T遇婆則婆。

——我認識一個人,遇T則婆遇婆則T,但她每變過一次,都要告誡身邊的朋友:誰也不許洩漏她的過去。

——我認識一個人,她喜歡她的T有女人味,喜歡看她穿套裝,泳裝更佳。

——我認識一個人,她喜歡她的婆有氣魄,有肌肉,兇悍更佳。

認識太多人的結果就是:我昏頭了。我發現我不管怎麼看都一片模糊,於是我決定在T婆的世界裡,做一個無政府主義者。這就是「不分」。

不分的世界裡並不是沒有T婆,剛好相反,T婆仍然是我們用以認識女同志的兩個主要座標。如果對T婆毫無認識的話,我們就幾乎喪失了任何描述女同志的能力。不分不是跟T婆為敵的,而是從那裡汲取養分、雜交一番所產生的。我曾經這樣描述我要進行的計畫:「我希望透過面訪與參與觀察,去看『不分』、『T』、『婆』等角色各自表現出﹝或者,『表演』出﹞什麼樣的性情與氣質;而落實到彼此的互動中,又會形塑出什麼樣的情感關係?」現在我必須稍作修正。其實我該討論、想討論的不是T婆「角色」,而是T婆「風格」。

T婆如果是一種「角色」,那似乎意味著一個蘿蔔一個坑,每個人都扮演一個「角色」,而每個角色各自有一種明顯的特質足以互相區隔。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所看見的種種「異象」該怎麼解釋呢?一個人自以為在扮演婆,可是別人卻看不出來,這樣她到底是不是婆?這個兩難恐怕是很難有答案的。也許我們可以說,應該尊重她,她說她是婆,那她就是,我們不要囉唆。可是這樣一來,我們就無法討論T婆角色的內涵,因為答案就是看各人高興。又或者我們可以說,T婆總還是應該有一種客觀的判準。但是,那誰有資格做最後的裁判呢?一個人是T是婆,究竟應以個人主觀意願為準,還是以他人客觀認知為準?

一個蘿蔔一個坑看似簡單,可是問題是我們常常搞不清楚到底哪個蘿蔔該放在哪一個坑。於是我想,也許T婆不是一種角色,而是一種風格,包括裝扮、舉止、氣質、態度等等。角色不能重疊,但風格可以混雜。妳不能同時飾演兩個角色,頂多一次一個換來換去;卻可以融合兩種不同的風格,中西合璧。如果T婆是一種風格的話,我們就不必時時爭辯這個人「是」T、「是」婆、「是」不分。T風格與婆風格在概念上可以區分,可是實際上卻不互斥,它們完全有可能和平共存在同一個人身上。用我無政府主義的眼光看起來,我不但要為T婆風格辯護,還要在所有人身上尋找T風格與婆風格的融合與並存,或者尋找T風格的陰柔之處、婆風格的陽剛之處。

世界還是同一個世界,重新洗牌以後,T婆依舊在,只是朱顏改。

 

本文摘自《愛的自由式》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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