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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裸婚part4

文/介末

「我就是為了結婚才和妳交往的,如果不想結婚,那我們就不要再浪費彼此的時間。」豬的語氣像一把小鎚子,像敲釘子一樣確鑿的敲著每個字,敲得我太陽穴生疼。

彷彿是我的魂附了他的身,借他的嘴說出了我心裡的話。

我突然暴怒,摔門出去。

心裡想是一回事,說出來是另外一回事;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是一回事,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另外一回事。

我暗地裡希望他有另外的理由,比如:他愛我,愛得發瘋,不結婚毋寧死。

後來我道了歉,我不能無理取鬧。
兩個想結婚的人湊到一起不好嗎?事半功倍,志同道合。
我說服了自己。

想要「達成」的欲望不斷促使我們說服著自己。

木夏說為了廣告費她甚至能在四十分鐘之內愛上任何一個客戶。

「妳必須努力發掘對方的優點,放大優點,接著妳就會喜歡這個人。」

木夏的生意做得很出色。

喜歡誰都不太難,如果你打定主意喜歡他。
愛上誰都不太難,如果你打定主意愛上他。
我們努力的相愛,為了將來要結婚。
結婚之前當然要先相愛,這難道有錯嗎?
我們都是規規矩矩的好人,我們按照好人的標準要求著自己。

下雨的時候我提醒他記得帶傘,天冷的時候他把衣服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看上去也像情侶的樣子。
但一切都是例行公事,因為心裡的感覺是兩樣的。

就像小說或電影,戀人們應該這麼做。我們像盟國一樣遵守著戀愛的各種準則,對於一切都給予正向的解釋。

麻木是老實,壓抑是深沉,懦弱是謹慎,貪婪是上進,幼稚是單純,浮躁是活潑,刻薄是幽默,邋遢是不拘小節,虛張聲勢是充滿自信,毫無審美是樸實無華……

到最後我們相信,再也找不到比對方更完美的人。

我們確定我們是相愛了。
我們確定我們當然應該結婚。

◆◆◆

鑽戒是有的,玫瑰也是有的,甚至送到了辦公室。同事圍住我鼓掌說好浪漫。
我很得意,但也僅僅是得意。

「不管是跳槽還是升遷,左手無名指戴上戒指就有說服力得多,外企老闆們很看重這點的。」豬說。

「我們不必再常常到外面吃飯。我可以省下一大筆坐車錢,現在光是送妳回去每天都至少要花三十塊。」他繼續說。

「兩個人生活在一起的成本比各自生活更低。我們可以合用一床被子,一張床,一口鍋。」

時值夏末,我們站在北大校園裡的小石拱橋上。晚風帶著荷香溫厚的穿過身體與頭髮,人彷彿浸在又緩又暖的河流裡,路燈下的垂柳鼓動著明亮的黃綠色波浪,一切都是透明的,流動的,一切都在蕩漾。

我仰著臉,等待著微醺的感覺;聽完他的話,卻像嚼了一嘴的沙。

就像存心要演一齣好戲的名伶,卻偏巧遇到一名木訥拙劣的演員同台出演,我急火攻心,大發雷霆,我恨眼前這個男人毀掉了我值得吹噓一生的浪漫夜晚。

我並不覺得豬的求婚自私而市儈,因為當時的我一樣自私而市儈。

「一定要甜言蜜語才叫求婚嗎?」他抓抓腦袋,「我不善表達。」伸出一直在褲兜裡揉搓著的手,手裡是個小紅包,打開看是一對戒指,戒面有黃豆大小。

他攤開手掌把戒指端過來,我賭氣一推,戒指骨碌碌的滾到地上,豬慌忙蹲下身去細細的找。找到後再遞給我,我不理。豬拉著我的手硬是往上套。我瞪他一眼,撲哧一笑。「太大啦,」我說,「也不知到底是給誰買的。」說著把戴著戒指的手伸直了舉到眼前來看。「舅舅送的禮物,太大了我替妳拿去改。」豬說著扶著我的手也看。我用手肘頂開他,「這就算完啦?」他疑惑,「還要怎樣?」我哼了一聲,「人家求婚可都要下跪的。」他為難,「人來人往的……」我立即把手上的戒指往下褪。「不不不。」豬像是橫下一條心,環顧四周,然後飛快的單膝點地又起立。

像終於聽到了藏在監視器後的導演喊OK,我們都長長的舒了口氣。

「在辦公室嗎?」豬在電話那頭問。
「在。」我說。
「那我半小時後到?」
我不出聲。
「好不好?」
「隨你便。」我忽然有氣,掛斷了電話。

半小時後,豬舉著一把玫瑰走進辦公室。我低頭佯作不知,直到他走到我面前說「嫁給我」,我才如夢方醒的「咦」了一聲。

同事在一旁鼓掌起哄,我們兩人卻木訥的不知道接下來說些什麼才好。我只顧看那束花,對著紫色的玻璃紙、紫色的勿忘我,以及白色的滿天星不滿,嫌它們太過土氣。一眼掃到豬,又對眼前的人不滿:領帶上起了染了油漬,西裝是前年的款式,鼻毛又露出來──有人送花到辦公室當然好,但也要看什麼花、什麼人。

一切都該是個驚喜才談得上銷魂;如果只是應我的要求,他才出場,來前還要電話預約,再浪漫的場面也像是知道了謎底再聽謎題,索然無味。

但是,沒理由再拖下去。

豬做了他所能做的,我得到了我想得到的。

我們按部就班的操練,一招一式都像電視劇裡的浪漫情侶。

然而,就像慌慌張張的去趕國際航班,坐到位子上仍然滿腹疑雲:檢查隨身行李,好像什麼都不缺,卻又好像缺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左思右想,只是不得要領。心中一直忐忑,生怕飛到半空才哎呀一聲,臉色煞白,懊惱不已。

我知道自己心裡有塊地方,似乎是虛的,浮的,踩上去便會轟隆一聲掉進深坑。然而我懂得如何讓自己心安理得,我小心翼翼的繞開那塊區域,只當它不存在。

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飯館裡,豬遞給我一飯盒煮熟的荸薺,我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坐在對面,只能輕輕的碰我的胳膊,說著「喂,喂,別哭了」。胖胖的女服務員帶著一副明瞭的笑容上著菜,其實不是那麼回事。「要是我媽知道你有牛皮癬,非要我們分手不可。」我抽噎著,不知為什麼那麼情急,突然沒法想像怎麼還能再同另外一個人重複我們之間的種種經歷,像是果農站在即將收成卻遭受天災襲擊的園子裡,看著滿地的枯枝敗葉不可收拾,那麼久的努力突然一下泡了湯,急火攻心,只覺得全完了。豬一臉安慰與焦慮的神色,建議向我媽隱瞞事實。這並不難,在被我偶然發現之前,他也是一直瞞著我的,只等待著木已成舟。

「就像在雪地裡遇到了一個摔倒的人,你背起他來走過一程,無論如何,是不能把他再丟下了。」我感嘆的說,帶著種犧牲的悲壯。

豬含糊的點著頭,他什麼都不明白。而我總算找到一個能把自己感動、高尚而悲情的理由。

「這個人看上去是在笑,可眼睛裡卻沒有笑意。」佛手如此評論豬。我沒答話,心想:可是妳的男網友遠看像個棗核,近看像隻老鼠。

我們都不喜歡對方的男友,但並不妨礙我們相互祝福,各自結婚。

 

本文出自《裸婚》方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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