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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裸婚 試閱最終回

文/介末

人生如戲,這話男人女人都同意。分別在於,女人以為結婚標誌著好戲開場,自己終於可以作為女主角登上歷史舞台;而男人則以為婚床上的大紅錦被猶如幕布,將其拉攏即可謝幕,從此卸妝,照著本來面目過日子。

幾乎從結婚那天開始,晚歸就已經是豬的常態。
「如果晚回家,能否提前打個電話?」我說。
結果沒有電話。
「我忘了。」他說。
「我又忘了。」他說。
「我沒有這個習慣。」他又說。
於是,一個夜晚又一個夜晚,錶針牽引著我的憤怒,一圈一圈緩慢而沉重的旋轉。
終於有一天,豬一進門就傻了,然後一屁股坐在床上咧嘴大哭。
管燈上掛滿了撕成一條一條的領帶和襯衣,滿地都是碎片──五顏六色的,亮閃閃的;碎照片上的半張臉還保持著微笑的神情,碎光碟像鏡子一樣映
著屋子裡的情形。看著豬不知所措的模樣我感到切齒的快意。
這是歡迎儀式,迎接豬的晚歸。

「誰叫你不在乎我?」我說。
「在乎。」他申辯。
「在乎就不會不顧我感受夜夜失蹤。」
「心情不好。」
「天天不好?」
「有事。」
「什麼事?」
「男人有時需要獨處。」
「那何必結婚?」
「這是兩回事。」
「你不愛我。」
「愛,但這是兩回事。」
「一回事。因為不愛,所以不在乎。」
「唉,在乎。」
「在乎?為什麼不打電話回家?」
「忘了。」
「次次都忘?」
「確實忘了。」
「換作前女友呢?你也能忘了?」
「這是兩回事!」
「一回事。因為不愛,所以不會記得。」
沒有聲音,我轉過臉看豬,他已墜入熟睡。
我搖醒他繼續話題,他打個哈欠再次入睡。打電動的時候倒是精力充沛,聽我說話彷彿是最佳催眠曲。
我躺在床上。床是一塊荒涼的礁石,周圍彌漫的夜像深不可測的海,又黑又冷,浪頭一波一波打在我身上。我們背對著背,似乎相依為命,卻是咫尺天涯。要離開,就像是剛上岸又重新翻身落水,一個人在茫茫的世界裡載沉載浮──只要還能將就,我們是鼓不起勇氣離開的。
「兩人頭腦勝一人──在枕頭上。」
這俏皮話俏皮得很片面。
兩個人的寂寞有時更鋒利孤絕,像一柄劍,泛著清泠泠的光,吹毛斷發削鐵如泥,碰上就是一道傷口。
 
收拾東西的時候,在陽台的隱蔽處翻出沉甸甸的一大疊A4紙,足有《辭海》那麼厚。紙是正反兩面列印的,一面是擺成各種姿勢的酥胸玉腿,全裸的,被縛的,另一面是文件,印著豬公司的抬頭。
我從喉嚨裡輕輕的呵了一聲,聽上去像不經意的淺笑。站了半晌,抱著這疊東西回房,扔在豬面前。
「晚上加班好辛苦。」我兩臂抱在胸前,冷笑著看豬。
他從電腦前轉過臉,螢幕上穿著盔甲的小人兀自一跳一跳的,映得豬的臉色忽明忽暗。
「不怕被同事看見丟臉嗎?用公司的印表機!」我提高聲音。
豬不響。
「說話!」我的胸脯一起一伏。仍然是沉默。
「說話呀!媽的,真髒,王八蛋!」
我咬牙切齒,第一次破口大駡,邊罵邊撿起那疊酥胸美腿,狠狠的朝豬的臉上摔過去。豬伸手搪開,不發一語,眼鏡片上映出兩片螢幕來,看不見眼睛。全裸的美女或美女的局部們橫七豎八顛三倒四的飛了一屋子,玉體橫陳躺了滿地。
豬媽大概是聽見聲息不對,推門探看。
「這是怎麼了?」她遊移的從我看到豬,小心翼翼的發問。
豬不說話。
我也不說話。只是彎腰隨便撈起幾張紙來狠狠的撕。
豬媽用眼角往上一瞥,只說了句「早點睡」就悄無聲息的消失在門背後。豬則往床上一躺,背對著我,片刻後鼻息已沉重起來。
我演了獨角戲,演獨角戲的,無論什麼戲碼,總像小丑。
一口氣噎在胸口,不吐不快。
我拚命搖醒豬,要他給個交代。
他含糊其詞,要睡,我就再搖,直到天光放亮──據說審嫌疑犯都用這招,鐵打的漢子都會趴下,何況是豬。
遺憾的是,大鬧一番之後的結果我竟然忘了,大意是豬承認了錯誤,保證永不再犯之類。
然而保證是保證,行動歸行動。豬仍舊起早貪黑,一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樣子。列印紙倒是從此不見,只是豬的電腦換了密碼。
我並不是清教徒,不認為性一定是罪之門的鑰匙,但從此心裡留下了一處瘡疤:原來豬的理想對象是另外一種模樣──奶油一樣肥白無骨,可黏可吮,似乎隨時可以癱下去、化開來;況且這欲望又是如此強烈執著,即便是新婚之時。
他的取捨是很清晰的了──我得到了形式,但不包含熱情。
胸腔似乎被塞進了過水的濕沙袋。繼續追究下去顯然像是小題大作──又沒有既成事實,我只能帶著濕沙袋若無其事的繼續婚姻生活。

◆◆◆

按照豬的意願,我們與他的父母同住。叫他的爸媽,就好像叫「張總」「李總」一樣畢恭畢敬,生活就像上班,我一向是個好員工。
一開始,我是打定主意要做個好媳婦的,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挨駡。
因為買來的點心太甜,或者不小心打破了一個碗,或者炒菜時少放了鹽,或者多說了一句話,都會引來一陣咆哮。手指直戳到我的鼻子上,吐沫噴到臉上,我呆呆的站著幾乎忘了分辯。
這樣暴君般的父親,這樣沉默隱忍的母親,這樣的家庭超出了我的想像。我原以為家庭生活應該像田園詩一樣美好,或者二人轉一樣詼諧默契,就像我父母的家,雖然也爭吵,但爭吵也是親暱甜蜜,總有一個團圓的結局。
我不知所措,於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手抓著胸前的衣服和肉,無聲的號啕,憋得滿面通紅,耳膜一陣陣鈍痛。
「從小他就這樣,沒事就打我出氣,號叫聲滿院的鄰居都聽得到。」豬說。「去春遊,他不給我錢。我把一個蘋果從體育場看台的最高層往外扔,蘋果啪的成了一灘泥。這把我嚇住了,我原本是想自己跳下去的。」頓了一下,他輕描淡寫的說:「他就是這樣,他有病。」
豬藉口上班路遠,早出晚歸,正好躲避見面。我不必進公司上班,在家裡的時候比去辦公室的時候還多──順理成章的當了好靶子。
「我們搬出去吧,再這樣下去我會發瘋。」我小聲說,隔著門板,傳來很大的電視的聲音。
豬看看我,「買房子交不起全款,貸款不划算;租房子每月租金連生活費就要三千塊,每年四萬的支出既浪費又不划算,再等等。」說完又去打電動。
算盤打得山響。心緒與情感,在他看來是不必計算在內的。我開始了解他的世界:一切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一切都有據可依,有案可查,一切都有個價錢。
我仍然拉著他到處看房子,推託不過的時候,他也去,只是手裡捧一本磚頭厚的小說,一路低著頭看,等公車站的時候看,坐在公車上也看。跟他說話,十句裡有九句是沒回答的,唯一的回答是:「喔?」從書裡倉皇的轉過頭來,又匆匆的別回去。
和死人出去也許更舒服些,起碼不用指望死人會講話。
「別看了!」坐進地鐵,我對他喊。
他不解的看我一眼。
「傷眼睛你不知道?你弱智啊!」
斷斷不可因為被男人冷落而暴跳如雷,否則就成了自輕自賤──我此時單挑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罵。
他百無聊賴的合上書,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來,戴上耳機。
我以為他要打電話,看看又不是。
「幹嘛?」我要用喊的他才聽得到我說話。
「聽收音機。」他一臉坦然。
嘈雜的地鐵車廂突然成了地球末日的一片荒原,只剩下了我們兩個倖存者,身邊這人卻還自顧自的戴著耳機!摻雜著荒誕感的憤怒像地獄裡的藍火苗,燎得我的心臟滋滋作響,似乎要滴下油來。
下了地鐵,手機又換成書。
不聲不響的一路忍回家,一開門,我伸手奪過豬手裡的書,中分開來,狠狠的撕。書太厚,一時撕不動,於是從封面起五頁八頁的一路撕下去,邊撕邊用低啞著嗓子擠出話來:「叫你看!我叫你看!」撕完一股腦的扔進垃圾桶,又覺得無法消氣,於是一腳將垃圾桶踹翻,雙腳在那堆殘頁上一陣蹦跳踩跺。似乎是將情敵碎了屍,好歹吐盡了胸中的一口惡氣。
豬爸不在家,豬媽驚訝的瞪大眼睛站在門邊看,沉著臉一言不發。
怒氣漸消,我隱約知道自己像個小丑似的,然而不如此這般的發洩,恐怕心臟會爆裂。
細究起來,豬的老實其實是種很深的漠然。
他對整個世界漠然,我可以誇他清高;他對我漠然,我是一定要報仇的。
此時就算放一本《聖經》在眼前,我也只會記住「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八個字。
我要做他世界的中心,否則就是失敗。
男女關係上,我算是個弱智;人心對我來說很難懂──換作現在,也許一眼就能看穿豬的心事,打鬧質問似乎都不必,但當時不行,我要一次次的證明豬的真心:表面上要他承認愛我,因為潛意識裡知道他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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