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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失戀33天–7月6日 星期三 晴‧37度

文/鮑鯨鯨

今天是第十天。

如果分一次手要一個月才能不再陣痛,不再時時想求他回頭,想到他名字時不再心慌手顫,那我已經成功地走過了三分之一的路段。

當然這想法有些樂觀,一群一群的人走在路上時,身後拖著的影子都恨不能魂飛魄散,上去問問,其中有一半的人得說,嗚嗚嗚,我半年前失戀了。

但我還是有點高興,畢竟,我從單數撐到了雙數,怎麼說也是有進步。

意識到這一點,我終於有了點小開心,這分悲涼的小開心帶給了隔壁王小賤難得的清靜──因為我一上午都沒有唉聲嘆氣。

魏依然打了個電話來,禮貌地詢問我身體好些了沒有。我心又一軟,多好的人啊,可惜不是我的。

這種羡慕、嫉妒的心情,我也早就習慣了。從小和媽媽上街,媽媽拉著我的手,誇別人家的孩子:哎喲,這孩子長得真好,可惜不是我的。

談戀愛也是,男朋友在街上看見36D翹臀辣妹,也會兩眼放光地喃喃自語:「嘿,這女生真辣。」

溫柔聰敏的我,就會一邊踢他要害、一邊替他把下半句補齊:「可惜不是你的。」

  
我出了個不大不小的神,剛好魏依然開始在那邊說正事:「……這樣安排你覺得可以嗎?」

我趕緊問:「什麼?」

「小可說,想請你們找人拍一個紀念影片,她想用膠片拍。」

「用膠片拍很貴啊。」

「沒關係,關鍵是要把她拍得好看。」

「了解。」

「那你看,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再約一次見面?小可她寫了個劇本,你能不能找個專業的人來幫忙看看?」

我有點猶豫,但是嘴裡一個勁地說:「好、好、好。」

「那、那今天下午你有時間嗎?」

我心想,這是拿我們服務業者當警察局嗎?一通電話就火速出現?我心情剛好一點,實在不想在見過你們甜蜜的模樣後,重新蹲回角落裡自怨自艾。

我剛想說:「喲,今天不行,行程都排滿了。」偏偏此刻,大老王將目光聚焦於我身上,橫著個肚子,一路漫步到我們這區來,做側耳傾聽狀。

於是我只能說:「行,沒問題。」

掛了電話我開始著急,到哪裡去找會寫劇本的文藝青年啊?於是我鼓足勇氣打擾了正埋頭工作的王小賤,王小賤愁著臉轉過頭來看向我:「幹嘛?」

「你認識電影學院的人嗎?」

王小賤嘆了一口氣:「黃小仙,我是電影學院文學系畢業的,這事連清潔大嬸都知道。」

看來,電影學院是同性戀聖地這個傳聞,不是風中飄著的傳說,而是一清二白的事實。

和魏依然兩口子談完,我頓時筋疲力盡,連抱怨的力氣都沒了。李可一副職業編劇的模樣,把本子發給我們,「深情一吻」、「乾柴烈火」、「天地交融」幾個大字,看得我觸目驚心。王小賤更可恨,從看完劇本以後,就一副進入警戒狀態的模樣,不說話不表態,問他什麼,他最多用兩個字答完:「也許」、「可能」、「還行」,他不當公務員,實在太可惜了。

我只能癡癡地指著一段文字向李編劇諮詢:「您看這裡,『李可和魏依然終於相擁在一起了,這時,天地交融,風起雲湧,大片大片的雲朵散開,流星雨下了起來……』」

李編劇打斷我:「很美吧?」

我把「美個屁」這句話費力的嚥下去,然後接著說:「呃……對,是很美,不過關鍵是,怎麼拍呢?這麼大場面,這流星雨也不是說租就能租到的啊,對吧?」我看向王小賤。

王小賤面無表情:「沒錯。」

李編劇不高興了,小臉一沉:「你們還專業的呢,連我都知道,這些都可以做特效啊?」

王小賤又在旁邊冷靜地答覆了這個問題:「浪費。」

「錢不是問題,人一輩子才結幾次婚呀,該浪費的時候就要浪費。對吧,依然?」

魏依然也感染了王小賤的兩個字回答症候群:「嘿嘿。」

我徹底崩潰了,我想像著這個影片的畫面:兩個人站在郊外的一片曠野中,飢渴地緊緊相擁,此時,天怒人怨,風呼嘯,雲飛揚,大片大片的隕石砸下來……

說不定,也挺好看的。

送走了魏依然和李可,我坐在沙發上連站起來的動力都沒有。王小賤還是一臉氣定神閒:「不走?」

我被他兩個字兩個字往外蹦的說話方式擊敗了:「不走。」

  
王小賤做了一個離開的手勢:「拜拜。」

「回頭見。」

本來應該是乘勝追擊的一天,趁著心情好,回家,洗個澡,喝杯溫牛奶,好好睡一覺。但我現在卻沮喪得像一條海帶,軟弱無力地掛在了酒吧的沙發上。

魏依然每次約見,應李可的要求,都是約在都市裡聲色俱佳金碧輝煌的場所,這次也不例外,酒吧裡瀰漫著各種高級香水聚作一團的混合氣息。我坐著的露臺,稍微轉個身,便能看到故宮大殿的屋簷。

夜色慢慢沉了下來,空氣裡有一股蠢蠢欲動的生猛味道,但風卻吹的很溫柔,這是北京的夏天,我和它共處了好幾年,但每次換季時它揮手向我告別,我都很留戀。

景山街道上,車依次緩緩滑過;老人坐在樹下籐椅上,搖著蒲扇,和販賣部俏模樣的大嬸以黃昏戀的方式打情罵俏;女孩們穿著短裙一臉正氣,匆匆地沿著路邊走過;樹木沉默地擺動,發出齊刷刷的聲音,那聲音真讓人心動;雲朵此刻真是像李可描述的一樣,目的明確地向天際線捲動,然後再層層翻轉開。

我心裡什麼地方變軟了。十天前,夏天還是一股欲語還休的模樣,但現在已姿態坦然的蒞臨到了我眼前,我最喜歡夏天,但今年,它來得太匆忙,我根本無暇好好看一看。

雖然這酒吧裡瀰漫著一股裝腔作勢的味道,但我還是伸手加了一杯酒,那價格貴的讓我想打消費者專線投訴。

我極力避免往視野裡最美好的風景──故宮看去,但喝完酒,我終於鼓起勇氣正視它了。

  
故宮。

下雪的故宮最好看。

我只去過一次,是和他一起。

那也是多年前,故宮一片白色,令建築群看起來平易近人了許多,我們兩個人說情話說到清晨,卻還是死死看著對方的眼睛不想回家,眼睜睜地看著天逐漸亮起,外面的雪愈下愈大,他說,去別的地方再走走吧?

我們就到了故宮,兩個人一個比一個穿得單薄,是那天的第一批遊客。有那麼半個小時,整個故宮裡只有我們,我們突然失聲了,誰都不再說話,在一片白茫茫裡,緊緊地拉著對方的手,凍得哆哆嗦嗦,一路張望著身後留下的腳印。

那一刻,我們被自己製造出的無比的感動淹沒了。

雪地裡他說:「黃小仙,冷不冷?」

我牙齒打顫,大聲嚷:「不冷!心裡很暖活。」

他用大衣裹住我,在我耳朵旁邊輕聲說:「黃小仙,我愛你。」

我到現在還能感覺到那一刻,他嘴裡的熱氣吹在我耳邊,我的頭髮摩擦著他的臉,他說完那句話後,這片雪地,雪地上那氣勢浩大的建築,屋簷下的風鈴,都隨著我,一起蕩漾了起來。

往昔如此歷歷在目。「人非」已是現實,但「物是」也帶給我扼住呼吸的痛。

不知不覺間,我就喝多了,兩個現實擺在我面前,一個是掏光錢包,一個是酒後失態。

我想滿酒吧亂跑,我想做民意調查,我想跑到那些西裝筆挺神色正經,一口一口喝著馬丁尼的中年人面前,問他們,你們現在還害怕嗎?穿上了幾萬塊一身的名牌盔甲,會讓你們免受傷害嗎?我想問那些渾身香氣四溢眼神飄忽不定,一笑便整整齊齊露出八顆小白牙的女孩們,現在讓你們坐在一個男孩的腳踏車上滿街肆意遊蕩,你們還願意嗎?要怎樣才能進化成今天這幅無堅不摧的模樣?

但我什麼都沒做,心潮雖然澎湃,但群身已經沒了力氣,我只能坐在沙發上,一個人傻笑,看著四周的景物飛速旋轉,一直轉到我頭暈眼花,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恍惚間,我接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說:「黃小仙,有件事我得再跟你確認一下……」

我大聲嚷嚷:「你是誰?」

那邊短暫沉默了一下:「我是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王小賤!」

「……對,就是我。」

「啊!你不說兩個字了?不說兩個字了!改三個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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