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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食堂摘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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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川系

需要預先處裡的比內土雞整隻扭曲著在鍋裡的湯中滾動。以來自同一隻牛的牛乳、生奶油和馬斯卡彭尼起司做的提拉米蘇,也已經完成,在冰箱中休息。
我把膝蓋保溫小毯遞給慢慢就座的小老婆,再給她看這個訊息:

【我正在準備,請稍候一會兒。】

我把用白葡萄酒和木天蓼酒混合調成的雞尾酒裝在漂亮的Baccarat香檳杯裡,當做餐前酒端出去。

木天蓼酒是熊桑以附近樹林裡蟲子吃過的樹果釀製了七年的甜酒。原料是好吃到蟲子會吃的果實呢。為了讓它帶點味道,我加了白葡萄酒。由附近酒莊釀製的白葡萄酒含有清爽的果香,和個性強烈的木天蓼酒非常相配。兩種酒混合後,變成像溶入了金粉的深琥珀色。

我回頭望去,小老婆送我的吊燈光芒映在香檳杯上,看起來像萬花筒一樣。

送小老婆來的熊桑在窗外向我使了個眼色,輕輕揮手,見我點點頭以後,便開著小貨車離去。

我隨即把準備好的米糠醬漬蘋果,送到小老婆面前。

蘋果去皮切半,整體抹上鹽,放在米糠醬裡醃兩天。醃好的蔬果拿出來以後,要放置一段時間,像醒紅酒那樣接觸空氣,讓味道更潤口,因此我在她來以前就已經拿出來準備,蘋果的甜味加上鹹味,成了一道別緻的前菜。

我在心中恭敬地說了聲「請慢用」,像謝幕的芭蕾舞孃般深深一鞠躬,快步回到廚房。然後把蔘雞湯放上爐灶,用小火慢慢溫熱。

掀開鍋蓋,扭著身軀的土雞在麥芽糖色的湯中浮沉。我不禁想起幾天前宰殺這隻雞的情景。養雞場的人抓住想逃跑的雞,用力扭住牠的脖子,然後按住雞腳,拔掉脖子上的毛,再用菜刀切斷頸動脈。雞脖子流出鮮紅色的血,都已經這樣了牠卻還活著,雞腳和翅膀不停地拍動。

我好幾次想轉開視線。以前光是看到自己的月經血和別人的鼻血,就會害怕得差點昏倒,但此刻我必須眼睜睜地看著,拼命忍住不眨眼睛。

不久,雞不動了,在養雞場男子的手中斷了氣。
為了這道菜,犧牲了一隻活生生的雞。

為了這隻奉獻生命的土雞,也為了小老婆,我的義務是窮盡我最大的努力。
因此,我一點一點地加鹽調味。

今天,用的是夏威夷岩鹽。
自歐胡島鑽石頭附近開採的天然岩鹽,在裡面混入一點生薑等香草料。顆粒粗、帶有明顯甘味是它的特徵。這幾天偶而聽熊桑說,曾經看過小老婆和她男人一起去夏威夷別墅度假的照片。於是,我便試著使用看看。

味道太鹹固然是問題,但鹹味不夠,又無法襯托難得的素材。我謹慎地調節鹽量,在最佳狀態下打住。
我從布簾縫隙偷看了一下小老婆的反應。

一如我的猜測,餐前酒和第一道前菜都還沒動。
看這情況,我判斷要再等一下才端出蔘雞湯,於是放下布簾,回到廚房待命。

猛然驚覺,窗外已進入黑夜了。
通往那棵無花果樹的山路入口,奇異的鳥聲像在鼓勵我似地高聲鳴叫。我輕輕打開窗戶,看見一隻鈷藍色的鳥,英挺地飛向月亮。是翡翠鳥嗎?

在形狀優美的新月旁邊,碩大的金星獨自發著光,就像土耳其國旗一樣。我在土耳其餐廳工作的歲月,浮現眼前。
不知道自己就這樣看了多久夜空……

過了一會兒,聽到了餐具碰撞的聲音,於是隔著布簾望去,小老婆拿著刀叉、正慢慢把醃蘋果送進口中。再仔細一看,餐前酒少了一些。

我立刻拿出裝生蠔和甘鯛薄片的盤子。
我帶上手套,用專用刀撬開牡蠣殼,露出肥美的蠔肉。直接把生蠔放在白色盤子上,什麼也沒加。旁邊再放上薄片的甘鯛。甘鯛事前已經先用昆布綁住了半天的時間,澆上鹽和橄欖油。送出這道菜以後,開始準備蔘雞湯。

我撈起湯中的雞,在砧板上剁開。塞在腹中的牛蒡和糯米吸足了上等雞湯,冒起騰騰香氣。光是聞到這香氣,全身都熱了起來。
我把熱騰騰的蔘雞湯裝在碗裡送過去,正好小老婆喝完了餐前酒、也吃完蘋果和生蠔。我把還剩有甘鯛薄片的盤子挪到旁邊,把蔘雞湯靜靜地放在她面前。

只要客人沒吩咐,即使盤中只剩下一點點菜,我也不會撤走,這是我身為餐廳服務員的信念。我再度像謝幕的芭蕾舞孃般鞠躬,回到廚房。
用新米煮的烏魚子燉飯,也是花費不少時間慢慢燉成,小老婆一粒不剩地全部吃光了。

其間,我也完成了今天的主菜烤小羊肉。
這次我用的是羊背肉,塗上了厚厚的芥末,再沾上麵包粉,用杏仁油煎過。麵包粉裡還摻了蒜末和芝麻菜末。羊肉的脂肪融點低,餘味清淡,不論在口裡咀嚼多久,一旦吞下喉嚨,幾秒鐘後味道就像被輕風吹走般不留痕跡。即使肚子已經很飽,還是可以很順地吃下去。

配菜的香菇是幾個小時前,從熊桑透露的樹林裡某個祕地摘來的。山菜和香菇的生長地,是連跟親兄弟都不說的重要祕密。熊桑這麼信任我,我很高興。我在新鮮的香菇中摻入許多大蒜拌炒。

用平底鍋烤小羊肉時,我看了一下餐桌那邊,發現餐前酒的杯子已經空了。於是打開一瓶紅酒,倒進小老婆的杯子裡。這也是由同一座酒莊,以本地葡萄釀製的自然派葡萄酒,我嘗過味道,濃郁香醇,跟烤小羊肉非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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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她也會要喝紅酒呢!
小小的希望和欲望掠過我心頭。果然如我期待,紅葡萄酒漸漸流入小老婆體內。

那纖瘦的身軀裡面,有個能裝下如此大量食物的胃。就連我那食欲旺盛的印度情人,恐怕都吃不完的這套全餐,就這樣緩慢而確實地被吃進小老婆的小口中。

等小老婆喝完一整瓶紅酒,要吃涮口用的柚子冰沙時,只差幾分鐘貓頭鷹爺爺就要宣告晚上十二點整。

我不知道她一邊想著什麼一邊吃著我為她準備的美食。她雖然喝了很多酒,但臉色完全沒變,絲毫沒有酒醉亂性。她貫徹著沉默寡言的老太太角色,直到最後。

我拿著要和提拉米蘇一起端出去的冰淇淋材料,走到蝸牛食堂外面。

小老婆手邊還有餐後喝的渣釀白蘭地。我計劃在這段時間利用外面的冷空氣製做冰淇淋。剛走出食堂一步,瞬間冷到感覺連骨髓都結凍。四周充滿了冰冷的空氣。

我趕緊把裝著材料的不銹鋼桶放進冰水中,用盡力氣快速打動攪拌器。抬頭仰望,大大小小的無數星星,默默地在天空中閃爍。
好幸福啊!

太多的幸福漾滿整個胸腔,幸福到幾乎要呼吸困難死去的程度。
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樣的天空下為某個人做冰淇淋。而且居然這麼快就完成我長年以來的夢想……

攪拌器的聲音就像音樂般在黑暗中喀啦、喀啦地響著。
中途加進去的蘭姆酒香,氣味搔癢鼻腔。

嘴角呼出的白色氣息,漸漸融入冰冷的夜裡。
回頭看向蝸牛食堂裡面,隔著布簾,仰頭喝著渣釀白蘭地的小老婆的姿勢,像剪影般鮮明映出。酒杯是外婆送給媽媽的大正時期彩色水晶杯。在小老婆滿是皺紋的手中,如珠寶般晶瑩閃爍著。

我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把馬斯卡彭尼起司提拉米蘇和香草冰淇淋盛在碟中,連同濃郁的espresso咖啡一起端出去。咖啡豆我只用沖繩生產的,同時附上也是沖繩離島生產的黑糖。面對這一切,小老婆合併雙掌、閉上眼睛,表情宛如虔誠祈禱的修女。

我和上次偷看熊桑時一樣,也是用小鏡子從布簾縫隙偷看她。我的手發抖著,鏡中的影像也搖搖晃晃。

那是一位已經活了七十多年的老太太啊。自己彷彿在看外國老電影一樣。她思念著已死的人,幾十年來都沒笑過,一心守喪。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呢?光想像就覺得不可思議。那無法再見到自己寄予如許思念的人的絕望感,到底有多深?

小老婆喝了一口espresso咖啡,用帶點麥芽糖色的銀湯匙舀起剛剛做好的香草冰淇淋,直接含在口中。
鏡中的小老婆閉著眼睛不動。太冰冷而刺激到牙齒了嗎?我擔心地看著。只見她睜開眼睛,用縹緲的眼神望著從天花板垂下的吊燈。

藏在這個吊燈裡面的小小燭光,一直照耀著小老婆和她男人濃情蜜意的生活吧!她再喝一口咖啡,這回舀一口提拉米蘇,含在口中。然後又閉上眼睛,再慢慢張開眼睛,望著吊燈。

最後,小老婆吃光了我所準備的食物。
她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對著我的鏡子低聲地,用像和暖春陽的溫柔聲音說:「謝謝妳的招待。真的是太好吃了。謝謝妳。」

然後,她深深地一鞠躬。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小老婆的聲音,迷人而有氣質,像用砂紙把表面的凹凸粗糙全都磨平了一般。我被她的聲音迷住了。瞬間好像看到了她那曾像彩虹般亮麗的年輕影像。

她說想躺一下,我連忙整理好葡萄酒木箱做成的沙發床,領她過去。
一定是蔘雞湯發揮效力了。

我輕觸小老婆的指尖,暖烘烘的。血液循環良好,可以睡得很熟。
她在蝸牛食堂裡一直睡到隔天早上。

過了幾天,繼熊桑之後,小老婆也發生了奇蹟。
曾經那樣固執地穿著喪服的小老婆,不但穿上別的衣服外出,而且也不再拄拐杖,健步如飛。

我是在超級市場買日用品的時候親眼看到的。
那時忽然感覺背後有股華麗的氛圍,於是回頭一看,是個穿著鮮紅外套的老太太。像俄羅斯人般戴著毛茸茸的華麗帽子。

起初我沒發現她就是小老婆,還以為是哪位從國外回來、誤闖這個村莊的有錢老太太,因為好奇才來參觀日本鄉下的超級市場。
但仔細一看,確實是幾天前到蝸牛食堂吃飯的小老婆沒錯。她那薄薄的嘴唇,居然塗上了深桃紅色的口紅。

這件事在平靜的山村裡面成了大消息,經過大家口耳相傳,瞬間無人不曉。
隔天,聽熊桑轉述,原來那天晚上小老婆在蝸牛食堂吃了晚餐,在葡萄酒箱做成的簡易沙發床上睡著後,她做了個夢,那個死去的男人,清晰地在她的夢中出現了。

自他死後,小老婆每天每夜都祈求能夠和他在夢中相會,可是從來不曾如願。而那天晚上,她終於和最愛的男人重逢了。
站在枕畔的男人告訴她,一定很快就會在天國相見,希望她重逢以前,能好好享受剩餘的人生。

熊桑告訴我,小老婆感到非常地幸福。並且熊桑很快下了結論,說小老婆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來蝸牛食堂吃了我做的料理。
就這樣,吃了蝸牛食堂的食物,然後就能達成戀愛和心願的傳言,漸漸地在村莊和附近小鎮人們的耳中傳開。

小川糸《蝸牛食堂》/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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