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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回家

文/中古小姐

這段已婚但卻絲毫沒有歸屬感的日子,帶來了太多的矛盾和衝突。比如說,當人家聽到我新婚而打從心底來說「おめでとう」(恭喜)表達祝福之意時,自己卻拿不出沉浸在新婚氣氛裡的喜悅來回應。如果需要承受的只是一時的認知不和諧就算,偏偏矛盾每天都在發生。男人爸爸打來的BLOG調查電話(因為他發現在那之後,我BLOG裡就再也沒有出現他兒子的紀錄)鄰居來按電鈴時不是叫我楊小姐而是稱呼我「○○太太」、要求夫婦一起出席的社區睦鄰大會⋯⋯

入籍手續完成以來,我都以忙碌為由和對方各住各的房間、各過各的生活,但婚姻生效後還是有很多有形無形的枷鎖會來牽絆妳、提醒妳,妳已經失去了多少自由。「這種日子是咎由自取的,誰叫我頭腦這麼不清楚隨便下決定,做錯事本來就該承擔責任……」每天一醒來後腦子裡就開始浮現這些話,每天都不斷地責難自己當初的魯莽決定。「難道真要像行屍走肉般這麼演下去嗎?」雖然對自己的人生充滿後悔,但我就是有無力改變的現狀,只能任由心繼續承受這種無限期的壓力。

一直到了某天,連身體都開始出現反撲,我才真正意識到,原來我根本無力承受這一切⋯⋯一如往常,當天我搭著銀座線準備前往公司上班,但就在下電車時突然眼前開始發黑世界天旋地轉了起來,那一瞬間我只覺得重心不穩根本站不住,好不容易稍稍鎮定後才發現自己倒在銀座線月台上,而身旁也圍了些人潮。我已經看不見月台上來來往往的西裝男和OL們,這個高度能看到的只是不斷在身邊穿梭的西裝褲和高跟鞋,前幾秒還理所當然存在的世界突然間非現實了起來。

好心人們輕拍我肩問:「妳還好嗎?不要擔心,站務員去抬擔架馬上就來了,再忍耐一下下喔!」幾分鐘後,我被抬到虎之門的站務員休息室。
「現在是七月天氣很熱,妳可能中暑了,喝些水先休息一下吧,如果還是不舒服我們再幫妳叫救護車。」好心站務員遞了杯水過來。
「沒關係,我意識很清楚,休息一下應該就沒事了!」這句話我不只說給對方聽,也說給自己聽。一小時後我仍然選擇進公司繼續上班,雖然昏沉狀態還沒解除,但總覺得中暑就是這麼回事,過了今天就會好的。可惜,天不從人願⋯⋯一天、兩天、一星期後我的頭暈症狀非但沒減輕,反而越來越嚴重,走路時好像喝醉似的怎麼都走不穩就算,只要遇見流動性場景,比如說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時,眼前的車流、車站裡人來人往的人潮,暈眩狀況就會變本加厲。平常從車站走到公司只需要三分鐘的路程,在不明的頭暈狀況發生後,竟然要走個十幾分鐘才到得了。

有天回家時因為在車站暈得太嚴重而無力前進,我只好打電話找那個「最近的人」求救。「不好意思,我身體很不舒服又叫不到計程車,可以請你來接我一下嗎?」本來以為即使是普通朋友或室友甚至隨便求個路人吧,應該都不會有人見死不救,但電話另一端的男人卻只是冷冰冰地說:「我很累,剛下班回到家,妳可不可以想辦法自己回來,我沒空去車站喔!」嘟嘟嘟⋯⋯接下來就是電話被掛斷的聲音。
這一瞬間我才徹底驚覺到自己目前處在多麼不堪的狀態,也徹底了解到,這個男人不願意離婚沒有百分之一是為了我百分百都是為了他自己,他只是為了顧及他自己的面子、地位、工作⋯⋯。在對方將電話掛上的那一瞬間,我像是被當頭棒喝重重地敲醒一般,我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再放任這段婚姻這樣下去,否則我一定會被摧毀!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迅速認清楚一個人,不知道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到此為止,我意識到自己的暈眩不見得是中暑,所以向公司請了幾天假準備積極尋求治療。
「趕快把頭暈治好,趕快讓自己回到最好的狀態,這樣才能想辦法離婚。」我不斷這麼鼓勵自己。
首先,我去了耳鼻喉科做了聽力、耳壓還有血液檢驗。
「楊小姐,本來我懷疑你是梅尼爾式症,但檢查結果一切正常……」醫生一臉困惑的說。
「所以不是耳朵的問題?」我質疑。
「應該不是,很有可能是腦或其他方面的原因。」
「其他方面?」我不安地問。
「比如說精神……我建議妳可以去內科、腦科或精神科做一下諮詢。」第二天我乖乖去了昭和大學病院腦科和內科,分別做了貧血檢驗和CT檢查。很遺憾,這次仍然沒有異常。
「也許妳該去婦產科看看,暈眩也很有可能是女性荷爾蒙失調造成的」腦科醫生這麼建議。於是,我又去婦產科再被抽了一次血,這次仍然沒有太大異常。通常,被醫院診斷出沒有異常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才對,但這個時刻的我卻無助到眼淚潰堤了起來。畢竟如果耳朵或腦有問題,只要找出因應的治療方式就行。但我的頭暈到目前為止卻根本找不出原因,只像被詛咒了似的,這種狀況不解決,別談什麼工作、離婚,每天光是從家門走到車站都是件相當辛苦的事。

在東京生活這麼久,第一次我想要向台灣家人發出求救訊號,我好希望家人能來陪我住陪我一起去看病;但在同時我也想到爸媽如果知道他們女兒婚姻和生活狀態是這麼不開心肯定會很難過的,所以還是決定靠自己堅強撐過這一切,「小羊,在東京這麼多年,不管發生什麼最後妳還不都順利克服了,所以這次一定也會沒事的,靠自己加油的撐下去,一切的恐懼請先藏在心裡,也許過幾天就真會沒事了!」為了避免家人過度擔心,我仍然在BLOG裡嘻皮笑臉,讓爸媽知道他們女兒雖然有點小頭昏,但大致上過得很好。

最後,在沒有方法可試的狀況下我百般不願地走進了精神科,我向醫生說明了症狀還有目前的生活環境後,她對我做出這些建議:「楊小姐,請立刻把工作辭掉。這種頭暈狀態出門其實是相當危險的,目前的妳需要讓身心徹底休息,我先開鎮定劑給妳,非出門不可時就吃藥吧!」嗯⋯⋯如果今天可以回去的家是能讓身心徹底休息天不出門就得一直面對這個我根本無法生活的家,這麼一來對精神的負擔更大,所以我不能辭掉工作,我還是要繼續去上班。
和上司誠實地報告了自己的狀況後,他們允許我一週上四天班就行。所以接下來需要出門的日子我都靠鎮定劑消除暈眩。藥連續吃了兩個多月後,我的不安和恐懼越來越強烈,因為只要一停藥,暈眩又會再度發作,到後來就算是吃了藥也不是完全不暈,只是程度減輕罷了。再這樣下去我只會變成依賴藥物的精神病患者,這麼一來人生會毀掉吧?

因為暈眩始終找不出原因,加上長期服用鎮定劑的罪惡感,到了十月時我的身心狀態已經瀕臨崩潰邊緣。「妳必須暫時逃離這裡」心裡不斷有這樣的聲音浮現出來,但我能逃到哪去呢?這世界上除了東京,剩下唯一能讓我安心休息的地方就是台灣。毫無疑問,我必須回家了。

本文出自 推守文化《輸給敗犬又如何?》
 

中古小姐
東京都世田谷區住民。高中時因為遇見「東京愛情故事」裡的莉香,而開始喜歡上日本。在日本的生活已經進入第10年。著有《日本人真妙》《東京OL不能不約會》《輸給敗犬又如何?》等三書。目前正在大學院(研究所)攻讀MBA,一邊用日文寫論文,一邊用中文寫書和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