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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遠方的姊妹–甘蔗

文/麗莎˙珊儂

小小的頭跳躍穿梭過修剪整齊的茶園,朝我們的方向跑過來,艾瑞克踏出休旅車,帶著我們走進卡胡茲-畢加國家公園邊緣的俾格米人村。

孩子們出來了。對,他們個子是矮,可是看起來沒有想像中那麼矮,尤其是他們並立時。我們循著一條蜿蜒的長路來到一群破碎的小土屋,或可稱為一個村子,像個島般矗立在散亂的茶樹叢中。男男女女好奇的跟著我,艾瑞克從小就來過這個村子,所以我受到歡迎並被引導進一間用茅草及樹枝搭成的圓形小屋,在男人集結之下,我被介紹給族長,他穿著打褶褲和骯髒的T恤。起先我們閒話家常,談戰爭對村子的影響:洗劫、強暴和剛剛萌芽的選舉後安全感。然後酋長直言不諱:「如果妳有甘蔗,可以留給我們。」

給我一點糖,好嗎?好像是在說,現金,拜託。

「我沒有甘蔗,」我告訴他。

大部分的人會在這邊停下來,艾瑞克客氣到不曾暗示他們會期待我做出捐獻,所以我為所欲為,甚至包括冒犯在內。或許是乾淨的森林氣息讓我勇敢起來,所以我又加了一句:「我可以給你甘蔗,但是那樣會奪走你的尊嚴,我信奉自給自足。」

噢喔,他們真的很很很很不舒服。

那個族長比了個我們的碰面到此為止的手勢,我走出屋子,發現村子的女人坐在地上瞪著我看。誰知道?有個旅行小撇步顯然是孤單星球一九九○年代版的薩依所遺漏的:拜訪俾格米族時,永遠不要拒絕給他們甘蔗這個代表付出愛心的儀式。

我要求艾瑞克找個還記得在森林中生活的年長女性,幾分鐘後,兩個女士一起坐到村子邊的凳子上。她們是五十幾歲的夕法和六十幾歲的瑟希麗,兩人臉上都有一道疤痕從額頭貫穿到鼻子中間。我打開攝影機,然後問起:

「妳們兩人這邊都有這記號?」

「那是為了美,」夕法用粗啞的聲音說,投入的說起:「生活是荒涼的,我們沒有吃的,活得就像動物一樣。叫做亞德里安的白人帶我們走出森林,他答應把我們安置到比較好的生活條件裡頭。我們來這裡,結果卻不像我們預期的那麼舒服。」

夕法是個果斷老練的女人,用一長串的牢騷怒斥白人機器,每提一項就拍一下手,幾乎成了種韻律。「我們沒有農地,沒有地方耕種,還過著像野生動物般的生活。我們沒有收入來源,沒有牲畜,他不給我們地方待,因為房子不夠給所有的人住,他沒有遵守諾言,因為我們自己沒村子。我們也不能和班圖族的人一起住,因為他們不接受混居。我們在這裡過日子,為了得到吃的,只好在薩伊的農田裡工作,我們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我們不是住在可以受到保護的自家房子裡,我們需要錢做點小生意,好買牲畜來飼養,看看我們瘦成這個樣子,」她說,把袖子往上拉,捉住自己細瘦的手臂。「因為我們過的是荒野的生活,窮困。」

我喜歡夕法大喇喇的直言。「我們在穿的方面也有問題,」她說:「我們非常感謝艾瑞克的組織,因為他們考慮到我們孩子的教育。我們感謝公園給我們的先生一些零工做,但那是不夠的,直到現在,我們女性還是無所事事,我們也想要做點小生意,就像周圍的女性,像在卡夫姆,女性都出門去賣東西,我們也需要跟別人一樣有些生活用品可販賣,我們很想要跟其他如卡夫姆或布卡夫的女人一樣活躍。」

「妳為什麼不能那樣做?」我問道。

「只有艾瑞克會來看我們,其他人都不會想到我們。」

「我打算給妳們每人二十美元,」我說:「不要再談這個了。在村子裡有因為『聯攻派民兵』而碰上問題嗎?」

「我們真的有麻煩,因為有人被殺死了。有時他們會來……」

「上回是什麼時候?」

「昨天他們剛到另一邊。」她說著就從村子指到一座山丘上。

「聯攻派民兵?他們昨天在那裡?!」

她點點頭。「星期一,去過五間房子,他們還住在公園裡。」

她們不贊成的搖搖頭,夕法開口時,雙手再度交握。「他們一闖進房子,就拿走吃的、穿的,甚至睡了某個人。」

「碰上聯攻派民兵『睡了她們』的問題的俾格米女人有幾個?」我問道。

「他們都是去找薩伊人,我們只有一個被強暴,結果她就得了,她染上了愛滋病病毒,然後她先生就死於愛滋病病毒。」

「他們殺過村子裡的人嗎?」

「他們沒殺過我們任何一個人,但如果他們殺了你的鄰居,你可以確認有天他們也會接近你,殺了你,他們沒殺過我們任何一個人……只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

「妳還記得和亞德里安第一次碰面的經過嗎?」

她們爭論了一番,夕法才回答道:「剛來時,他只像個客人,來打小鳥。等回歐洲去,第二次回來時,就帶著武器,開始射大象。那個白人殺了大象,把肉分給我們,所以我們必須到村子裡去找薩伊人,交換一串香蕉,這樣我們才可以像一般人一樣吃普通的食物。然後他說公園已經變成他的私人財產,他告訴我們可能會爆發戰爭,我們得跑掉,否則會被殺。

「他說他會找另外一塊更大的地方讓我們待下來,那我們就可以把公園給他。我們在一九七二年離開,瑟希麗已經有兩個小孩了,我們越過了兩座大山,加入其他人的行列,我們的祖父和父親輩都死了,他們沒有看到承諾給我們的土地。

「我們到這裡來,薩伊人卻拒絕我們和他們擠,他們要我們待在叢林裡,就給我們這個地方生活。

「我們求妳幫助我們,好讓其他人聽見我們的聲音,妳的出現讓我們覺得我們並沒有被遺忘,還是有人在關心我們,那燃起了我們的希望。」

我關掉了照相機,告訴她們我曾曾曾曾曾祖父喬治‧哈金斯的故事,他曾是一八三一年美洲原住民查克多族的酋長,在血淚之路期間,所謂的「五大文明族群」放棄了他們的家園,走了九十多公里路,到新規劃的保留區去。我的祖先寫了封有名的抗議信,我把意思差不多、還記得的片段說給夕法和瑟希麗聽。

本文出自《遠方的姊妹》大於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