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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舌尖上凋落的愛情

作者:趙京蘭

如果可以把孤獨、悲傷和喜悅之類比做烹飪食材的話,那麼孤獨就是紫蘇,對腸胃不好,容易讓眼神黯淡,精神渙散。碾碎紫蘇,蓋上石頭,蠍子就會跑來。喜悅是番紅花,而且是春天綻放的番紅花,即使只放少量,也能散發出強烈的味道,香味持久,隨處可看,卻又不是隨時都能發現,尤其對心臟有益。如果放在葡萄酒裡,強烈的芳香可以讓人很快酩酊大醉。最上等的番紅花在手中揉碎,會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音,剎那間芳香四溢。悲傷是凹凸不平的黃瓜,香味瀰漫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質地粗糙,不易消化,還會使人發高燒,細胞構造能迅速吸收任何調料,保存時間也很長久。黃瓜能做出的最好食物就是醃黃瓜。先將濃度較高的食用醋煮沸,澆在黃瓜上面,再撒上鹽和胡椒粉,盛入消毒過的玻璃瓶中密封,放置在陰冷乾燥的地方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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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停留在廚房裡的時間有多麼快樂。烹飪的時候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時刻不停地想著吃這種食物的人。那個人的味覺、想要的東西、喜歡的東西、可以得到滿足的東西、能夠感動那個人的東西、能讓那個人產生再次品嚐欲望的東西。烹飪的人最好先了解吃東西的人的飲食習慣,因為人最難改變的習慣之一就是飲食習慣。即使離開家去了很遠的地方,甚至移民,人們也會帶走從前的飲食習慣。我剛開始烹飪的時候,主廚經常對學員們說,要用小時候母親為自己做晚飯的感覺製作食物。我沒有母親,於是就把這句話裡的母親換成了奶奶。在那不勒斯的飯店工作的時候,當地的總主廚對我說,義大利食物最重要的就是讓客人感覺到是奶奶在廚房裡做飯。聽了這句話,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為客人做飯畢竟不同於當著跟我學習烹飪的學員的面做飯,至少在為他做飯的時候,我真的很想做出讓他看一眼就感覺饑餓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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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加東大街的馬林百列叻沙室外的舊餐椅上,聚精會神地吃著叻沙。

在椰子牛奶和米粉中加入充足的香草,煮熟後就成了叻沙,又熱又濃,差點兒燙傷嘴巴。來到被譽為飲食天堂的地方,首先選擇的食物竟然是新加坡街頭最尋常的叻沙,價值兩美元,我差點兒笑出聲來。我卷起米粉,塞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咀嚼著粗厚的米粉。我更喜歡這種濃稠的湯,這是椰子的味道,是香辛料的味道,是香草的味道,是我第一次和他來過的四月新加坡的味道。我們在酒店所在的東海岸公園散步,然後忍著饑餓,找到這條古老的街道。亮色粉刷的加東地區的房子和花紋瓷磚,包含這一切的味道。轉過7-ELEVEN的拐角,彷彿就能看到身材高大的他彎腰站在那裡,還像當年那樣。從這裡出去,往前走三條街,走進加東古董店,說不定可以看到幫我挑選襯衫的他和挑選瓷盤的我的身影,仍然如蠟像般保留在那裡。先把這碗叻沙吃光,然後再到那裡看看。我大口喝起了湯。

我感覺舌頭上面的突起,幾千個味覺乳頭紛紛被喚醒了。味覺是所有感覺中給人帶來最多快樂的感覺。飲食之樂可以與視覺、嗅覺等感覺和快樂混合,也能彌補其他缺失。有時候,我們除了吃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只能通過吃東西來證明自己還活著的事實。一場風暴似乎快開始了,粗糲的雨點重重地落在桌子上。

吃還是不吃,愛還是停止,這些都是感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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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丁香迷醉,睡著了。我掰開她的嘴巴,伸進手指,拉了拉她的舌頭。舌頭由肌肉構成,表面覆蓋著黏膜。位於上顎之下,從舌骨和下頜骨向上長出來的舌頭就像羊舌一樣滑軟,很有立體感。從舌頭外部的骨頭連接到舌頭部位的肌肉,用來前後伸縮舌頭,現在被我拉長了。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長。先沿著齶線剪斷顎下和舌骨,再把頜下腺打開,就可以斬斷舌頭最下面的部分了。

為了烹製食物,首先要做的是理解材料的結構。尤其是烹製肉類菜肴的時候,就更是如此了。屠宰牲畜的時候,打死動物是最好的方法,因為這樣會使肉質更加柔軟。只要能製造美味,美食家們幾乎沒有什麼事情不敢做。他們會用腳踢懷有身孕的母豬,直到踢死,讓母豬的乳汁和胎兒混合,然後取出胎兒,放上餐桌。他們把鵝毛拔光,塗上奶油,活生生地放在火上烤。為了不讓鵝因為口渴而很快死去,他們會在旁邊放上水盤。如果鵝拚命掙扎,就用刀切下鵝肉,趁著鵝死之前吃掉。為了得到優質的牛肉,美食家們緊緊抓住小公牛的陰囊,使其膨脹,然後猛地砍下來。殺牛的時候,他們往牛頭上噴水,抓住牛頭搖晃。即使是殺鯔魚,也要先把鯔魚放入密封的玻璃瓶,鯔魚為了求生而奮力掙扎,最後劇烈地、慢慢地、蒼白地死去。看到這個場面,還沒等吃,就已經感覺到了喜悅。這是從前的事情。那個時期的人們認為具有施虐意味的食物更好吃,更有益於健康。現在已經證明,在沒有痛苦的安定狀態下殺死魚,才能製作出更美味的食物。

我擔心她會醒來,小心翼翼地挪動她的身體,使她的身體固定在立正的姿勢。書上畫的人體位置和方向都以這個姿勢為基準進行描述,這是典型的解剖學姿勢。不僅舌頭,就連貼在舌頭下側中央、連接舌頭和口腔底部的繩狀舌系帶也切除,味覺也不會消失。從出生就沒有舌頭,或者舌頭被割掉的人也能感覺到味道,就是因為味蕾不僅分布在舌頭表面,臉頰內側也有。沒有舌頭帶給人的痛苦不是無法感受味道,而是吞咽的痛苦。特別酸或特別苦的食物尤其讓人痛苦得難以忍受。我把幾粒粗海鹽放在她的舌頭上,合上了她的嘴巴。

本文摘自《舌尖上凋落的愛情》天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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