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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和她在一起比較快樂

當房仲問她想找什麼樣的房子時,她想都沒有想,就給出了答案:

「簡單,盡量簡單的房子。」

像是喃喃自語般,她說出了這句話。

那房仲看起來不過是個剛剛大學畢業的孩子。他歪著頭,很疑惑的樣子。

她覺得以房屋仲介來說,這個人未免太過年輕了。

「張小姐,請原諒我這樣說,不過所謂簡單的房子並不存在喔。」

房仲抓抓手背,露出困擾的表情,又想著下一句話的措辭。

「對我來說,找到客戶喜歡的房子,從來不是簡單的事。」

她嘆了一口氣,思考著該如何解釋。

她太累了,關於找房子這種事。

要是母親在這裡,就可以幫忙了。

「可能要麻煩你再多解釋一點。像是幾房的產品啦,屋齡的限制,地區的偏好,大約預算的考量這一類的條件。」

盯著那年輕人的嘴唇動作時,她不發一語。只要瞇起眼睛來,就可以看見母親當年熱情洋溢的表情,交疊在他緊張的臉上。

母親是個資深的房仲業者,在台北跟幾個主管合資開了一間中型房屋仲介公司。

這些相同的話,曾經由她的母親說過許多次,但她的母親表現得更好,她把買賣房子,變得像是跟親密的朋友,一起討論要去哪裡度假一樣舒服,讓人沒有壓力。

那是四年前的事。

那時她剛上大學,第一次搬出來住,由母親一手主導她人生的第一間房子。

「找個有管理員,二十到三十坪,公設比在25%以下,地點選在捷運站200公尺以內,兩房的大樓。」

她望著母親一頁一頁地翻著資料,聲音宏亮地給出中肯的建議:

「屋齡在十年內,附近得有夜市商圈,這樣你住起來舒服,吃東西也方便一點。這年頭,自住兼投資都要考慮進去。」

如果真要說起來,她總覺得母親這輩子,腦袋都表現得相當清楚。至少比她跟爸爸清楚很多。自從她開始考慮獨立生活以後,母親就把原先三房的公寓賣掉,換成兩間不同地點的房子。一間是交通便利、有良好管理的大廈,在她學校附近;另一間則是頂樓加蓋的公寓,剛裝潢好,一層母親計劃跟父親住,另一層隔成四間套房,可以收租。

他們一家子活著,都依賴母親準確的眼光。她總是知道何時要惜售,何時該脫手,何時可以把一個龐大的物件,拆成更有價值的兩個物件。

一切都很好,因為母親熟悉各種裝潢的步驟,那間頂樓加蓋的公寓順利地變成她想要的格局。不過是權狀30坪的四樓,居然也擁有獨立的書房、和室、兩間衛浴與寬敞的臥室;而五樓的四個房間,也各自設計成採光優良的套房。很快地,便以不錯的價格,出租給附近的大學生跟上班族。

一切都很好,每個月,母親開開心心地收著租金,準備著四十五歲退休,她在日記本裡寫下自己想去的十個國家。在那些美麗的旅行藍圖裡,都有父親的陪伴。

一切都很好,直到樓上的獨立電表出了問題。

母親帶著水電工人上樓時,不小心撞見,父親在樓上的某間套房裡,跟她的房客在一起。

那房客是個單身的女人,說不上漂亮迷人,在一家醫院做行政工作,薪水只有三萬多元。母親因為她是朋友拜託照顧的關係,還將租金打了八折給她。

「樓下有房子不住,你爸爸就那麼命賤,喜歡睡套房?」

「全世界有那麼多女人,他偏偏找個房客來搞,開什麼玩笑?」

一開始,她的母親不能接受父親愛上別人的事實,除了兩人之間那些激烈的爭吵,討價還價,玻璃碎片以外,母親在背後對父親的責怪,像是烏黑黏膩的泥沼壓著她打。

「爸,你怎麼可以這樣做?」

她一直想開口問父親這句話,用厭惡而且無法原諒的口氣。

可是事情剛發生時,她太懦弱。

倒是幾年以後,父親自己解釋了起來。

那天父親按了門鈴,她打開門讓他進來。

「你媽媽是個好人,我自己對不起她,不用你講我也知道。」

父親客氣地坐在客廳裡,喝著她用飯店拿回來的廉價茶包泡的茶,開口說話。

「可是天天跟她相處實在是受不了啊,天天都要聽她說一些自以為很厲害的想法,那些錢的事情,房子的事情,投資成功的事情……你媽媽是那種只要是稍微不切實際的話題,她都不屑一顧的人。

「漸漸的,我跟她沒有話講,每天就是悶悶地聽著她講話。你媽媽就是這樣,我不回話,她也可以一直發表意見,兩三個小時都不停,講到睡著為止。

「過了這麼多年,你也長大了,所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對嗎?跟她相處很痛苦啊……

她刻意避開父親的眼光。他們從不明白,夫妻倆人之間彼此的批評,對獨生女的她來說是多大的傷害。彷彿全世界,只有她獨自面對這家庭的荒謬與破損。

她轉頭看向窗外的樹,春天的觸角正冒出綠色的新芽。不論誰對誰錯,這個家庭算是散了。

父親吞了一口茶,舉起例來。

「有一天,當你媽媽又在電話上,跟同事大聲嚷嚷討論著地價稅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有一種喘不過氣,快要活活淹死的感覺。我抓了外套,跑到樓下去抽菸。

「那時候還是冬天,天氣冷得不得了。我在樓下抽菸的時候,見到了她。那個新住進來的房客。

「她正從外面走進來,手上拎著剛買好的菜。她對我笑,表情很單純,好像沒有多餘的想法似的,只想要好好吃一頓飯的那種單純。那個樣子跟你媽媽完全不一樣。

「你想說你爸爸愚蠢,或是大男人主義也好。可是跟她在一起,單純的過日子,我覺得比較快樂……

「我都五十好幾了,不過就是想要過得快樂一點……」

爸,說這個沒有意義。她盤著手煩躁地站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說。

而這個動作阻止了父親繼續往下說的勇氣。

她看見父親拉平上衣,站起來準備離開。

「因為你媽媽的關係,你的婚禮我就不去參加了。」

父親用平靜的語氣說話,那裏面沒有後悔。

所以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總而言之,你好好照顧自己,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跟爸爸講。」

她點點頭。尷尬地用手拍拍父親的臂膀。一年一年過去,父親比她想像中矮了一截。

「對了,你有空的時候回家來把房間整理整理,我們家的公寓要賣掉了,歸功於你媽媽的專長,總價比當初買的時候提高了很多。」

「那你現在怎麼辦?」她的喉嚨乾啞,眼淚悄悄地浮上眼眶。

她不單只是爸爸或媽媽的孩子,她是他們共同的家人。

「我啊,我就搬到樓上住啊。」父親擺擺手,要她不用擔心。「新的屋主還是會把頂樓出租,趁機賺點錢還貸款。」

「媽之後會搬來我這邊,你知道吧?」她問。

等她嫁出去之後,這間大廈的房子就空出來了。

一個單身女子搬走以後,另一個單身女子搬進來。

父親沒說什麼,他裂開嘴微微一笑。

那笑容彷彿在說,你媽媽這個人真是厲害喔,不管什麼事情都懂,連房子要買兩間這種事,她當年也像未卜先知似地,盤算得好好的。

「你媽媽不是房東以後,我這個房客就不用躲了啊。」

在穿鞋準備離開的時候,父親說了這句話:

「每個婚姻都有它的難處,嗯?」

她一路走到巷口,目送父親搭上公車。

最初,她的母親買了兩個房子,就是為了爭取一個更好的生活。

最終,她的母親沒有退休,沒有出國去玩,這些年來,仍然在買賣房子中,汗流浹背地奮鬥。

他們的事情,讓她對婚姻的概念四分五裂。

未婚夫的工作忙,她一個人在茫茫房市大海中,尋找新婚的房子。

她很難解釋自己不請母親幫忙的原因。

「張小姐,怎麼樣?你對找房子有什麼想法嗎?」

年輕的房仲站在陌生的角落,對她問著問題。

她抬起頭,一下子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她只聽見心裡的聲音。

「找一間簡單,盡量簡單,頂樓沒有其他女人的房子。」

那聲音不斷不斷地說著,裡頭同時存在著無奈跟譏諷的語氣。

她省略後半段話,又說了一次:

「請找一間簡單,盡量簡單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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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 女人心事
葉揚
政治大學企管碩士,目前於大型網路公司,擔任業務經理。生平第一次投稿,便以〈阿媽的事〉榮獲「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 平常是個上班族,持續練習創作中。最喜歡聽普通的人,說自己的故事,都是出乎意料的精彩。最近容易對各種奇妙怪異好笑瘋狂的事情感到著迷。 葉揚個人粉絲團連結:http://www.facebook.com/yehyang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