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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愛情輸好,還是贏好?

有一天,未婚的Mr. K忽然對我說:「在愛情裡,任何一個人,只要比對方在乎時,他就輸了。你說對不對?」

我點點頭。聽起來有道理。

「既然輸了,在乎又有什麼用呢?」Mr. K說:「因此,只有比對方不在乎的人,在愛情裡才能贏。」

我又點點頭。

「問題是,你不在乎的愛情,贏了又如何呢?」

說的還真有道理。

「所以,試圖在愛情裡面找到幸福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這回輪到我搖搖頭了。「這什麼推論嘛?」

Mr. K問我:「那你說,你覺得愛情到底輸好,還是贏好呢?」

看著Mr. K幾分得意的表情,我抓了抓頭。

我有一個男性朋友,總是在戀愛過了激情的階段之後,就想分手了。

不在乎的他,每次都向對方坦誠認錯,也從來不欺騙對方。分手時也盡量說對方好話。

儘管被分手的女性難免哭哭啼啼,但每次他都得到了他想要的自由。有了自由,他又可以繼續再和新的女朋友交往。

「或許我必須掌控全局才有安全感,因此,每次在愛情裡面,我總是占上風的那一方。」我的朋友說:「一旦女孩子愛我太多,變得百依百順了,我又開始厭煩了。老實說,我自己也很困惑……」

因此,他的愛情總是陷入同樣模式,一而再的惡性循環。

這樣,總是不在乎的他算是贏了嗎?

我還有一個女性病人,在抗癌的過程中,發現她的老公背著她,在外面有外遇之後,變得萬念俱灰,傷心得要割腕自殺。

「我的人生,全盤皆輸了。」獲救後,她告訴我。

我說:「你都要離開這個人世了,有人願意幫你照顧老公,有什麼不好?」

她聽了大徹大悟,叫她老公轉告那個女人:謝謝她,請她往後幫忙多多照顧她老公。

她老公痛哭失聲,一直跟她說對不起。

我的病人也對她老公說對不起,是她不能一直陪著他。

病人就在和老公彼此諒解的氛圍下,走完了她的人生。臨終前,病人對老公說:謝謝。

她的老公也對她說:謝謝。

這樣,一直在乎的她,算是輸了嗎?

「你倒說說,愛情到底是贏好,還是輸好啊?」

既然非回答不可的話,我開始告訴Mr. K關於希臘哲學家做過的一個有趣的詭辯。根據這個詭辯,結論是:

在龜兔賽跑中,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落後的兔子,將永遠追不上烏龜。

這個推論的過程是這樣的:

假設兔子醒來時發現和烏龜的距離相差一百公尺,而且兔子的速度是烏龜的十倍。那麼,情況是:

當兔子追上這一百公尺的差距時,烏龜又前進了十公尺了。於是兔子只好努力再追十公尺。可是等兔子追上十公尺時,烏龜又前進了一公尺,依此類推的結果,兔子將永遠也追不上烏龜……

「你這什麼詭辯嘛,」Mr. K說:「事實上,只要時間足夠,兔子最後一定會超越烏龜的。」

「你的問題也是詭辯啊,」我說:「在愛情裡面找到幸福的一樣大有人在啊。」

「搞不好那些口口聲聲說著自己很幸福的人,都口是心非也說不定……」

「你不是他們,你怎麼知道他們不幸福……」

「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很幸福……」

「行了,行了,我們既不是莊子,也不是惠子。」

「愛情到底輸好,還是贏好?」我說:「這個題目是有問題的。」

「哪裡有問題?」

「如果愛情不是比賽,沒有分數、更沒有終點,怎麼比較輸贏呢?假如沒有輸贏,你的在乎、不在乎說就不成立。一旦這個前提不成立,所謂『試圖在愛情裡面找到幸福是不可能的事』這個推論也就不成立了。更何況,如果你是隻兔子,相信了這樣永遠追不上烏龜的詭辯,覺得無論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追上烏龜,你還會努力嗎?」

「所以,你現在是在激勵我嗎?」

「沒有,我只是說,」我說:「愛情從一開始就不是輸贏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哎喲。愛情從來就不是問題好不好。

它的重點一直就是答案──而且是那種只要兩個人同意,哪怕再荒謬、再站不住腳,還是可以成立的答案。

世界上的事,沒有比這個更容易,當然,也沒有比這個更難的了。

本文出自《我就是忍不住笑了》皇冠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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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 愛情輸贏
侯文詠
侯文詠,臺灣作家、醫師,寫作領域橫跨小說、社會文學、評論, 並經常在廣播電台節目擔任特別來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