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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心話

填空

直到他把車子停在我前頭,我才想起,我沒有坐上他那臺車已經好久好久,如同我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交流。 一旦女人習慣駕馭操控,忘了當初依附的溫柔,男人右手臂彎的那個位子就會自動有人遞補填空。

我的小黑安安靜靜的躺著好久了。小黑是一台黑色馬自達三門車,1999 年出廠的,如今已經絕版。其實我並沒有太奴隸它,十四年來它才跑了八萬多公里,上高速公路沒超過十次。當初會買它,應該是犯了職業躁鬱症。

交往初期,他來接我,我陷在突如其來的新聞,我趕著分秒計時的截稿,我說著口乾舌躁的電話。半小時,一小時,他在車上慢條斯理的看報等我,我從報社十萬火急的狂奔上車。

不知從何時起,等待的人換成我。他的慢動作其實一直都沒加速過。

「你在哪裡?」

「我在高架橋上,快了快了。」

「你在哪裡?」

「我在仁愛路,到了到了。」

台中的高架橋嗎?台南也有仁愛路吧?

不知道忍耐和發火如何相容,不知道等待和棄守怎麼溝通。可惜那時候舒淇和任賢齊的那個金飾廣告對白還沒發明。

「你在哪裡?」

「我在你心裡。」

至少這種呼攏的話語可以讓我有一次微笑的回憶。

於是坐上了駕駛座,像是自以為宣告某種自主獨立。

上路第一天,從民生社區開到西華飯店,那彷彿是最遙遠的距離。不小心按到暫停鍵,那惱人的聲響一直repeat,慌張和焦慮完全凸顯我的蠢斃。車子在西華飯店 B3 地下停車場被我拖磨很久,輪胎莫名破了,那天我專訪王力宏,好想跟他求救。

車子愈開愈熟練穩健,身邊男人卻愈來愈疏離遙遠。 當回去面對的那個家已經瓦解支離,當我已經不想再問「你在哪裡?」,按鍵啟動,車子是我的防空洞。夜晚下班時刻,車裡總有幾張 CD 伴隨我的無聲呼吸,好幾次,看到紅燈,腳踩煞車,下意識的點根菸,搖下車窗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再倒數綠燈亮起,加足馬力,揚長而去。那是三秒鐘拋棄煩惱的遊戲,很刺激,很要命。

我想起那一個晚上我開車去等他,等他開車把那個女生送回家,我在車上呆滯靜默,直到他把車子停在我前頭,我才想起,我沒有坐上他那台車已經好久好久,如同我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交流。我能說什麼?我們還能挽回什麼?一旦女人習慣駕馭操控,忘了當初依附的溫柔,男人右手臂彎的那個位子就會自動有人遞補填空。

蔡健雅的《夜盲症》,那段時間開車常常聽的一首歌曲。前奏刷開的吉他聲,根根撥動心弦,我記得李康宜在MV裡開車徘徊路上茫然游移的神情,好熟悉的無力衰弱。某個深夜,我把他叫了出去,一路從仰德大道飆上陽金公路,天很黑,霧好大,我忘記開大燈,我不想踩煞車,不顧一切在迷霧奔馳,最後我被迎面而來狂按喇叭的那位老兄喚醒,漸漸遲緩的停在某個觀景區,一直在後面追趕的他,下了車,不知所措的問我:「你,你還好嗎?要回家了嗎?」我望著遠方,萬家燈火,車裡 CD 傳來這樣的聲音:「思念總是讓我受困,脫不了身,我摸黑找不到回家的路程。」

有一回和蔡健雅聊到感情,她問我:「你們在一起多久?」我給了她答案。「喔,那你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忘得了他。」一對分開的情侶,要付出在一起的二分之一時光,才會忘記對方。當時蔡健雅這麼說著。

我跟他徹底告別那個年份了嗎?是的。

高齡的小黑前兩天送修,換一個啟動馬達,依舊有甩尾的活力。

我的夜盲症不會是永恆。

本文出自《熟前整理:親愛的,錯的不是你》寫樂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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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雅芬
初老熟女,曾任職中國時報很多很多年,外界通稱前資深媒體人,現職為娛樂產業新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