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淘心話

不管有多苦

小芬坐在機場的椅子上,她在等正在航空公司櫃台辦理報到手續的志偉。她很快就發現,自己坐的位置,竟然跟十年前送慕天時坐的,一模一樣。

《不管有多苦》是那個時候小芬最常聽的一首歌,因為那首歌很好聽,因為那實在太像她,當時的心情……她對慕天是一見鍾情,他的一切,都是小芬所想像的「那個人」的樣子,那份她所企盼的愛裡面的那個人,應該會有的樣子。除了,慕天好像沒有那麼愛她。起碼,沒有像小芬愛他那樣,那麼愛她。

她跟慕天很有話聊,又或者是因為小芬實在太喜歡他,所以她總是很積極地回應著他的話題。當他們聊得很開心的時候,小芬會努力告訴自己,也許他們只是朋友;可是慕天告訴小芬的內心話太多,每當慕天又跟她分享一個祕密,她又會努力說服自己,其實他們應該是情人。

可是不管他們是情人還是朋友,他們的話題,永遠都圍繞在慕天身上。那是慕天的快樂和悲傷。那是每當慕天又丟出一個關於自己的心情的話題,小芬就會迅速的回應和研究;可是偶爾當小芬也交出了自己的心情,慕天雖然也會呼應,但卻僅止於三言兩語,就任憑它像浮光掠影地過去。

小芬沒有那麼偉大,她沒有讓自己困在曖昧裡太久,她終於問了慕天,他們的關係。「我們如果不是正在『交往』,那什麼才是『交往』呢?」這是慕天給她的回答,她在得到那個答案的晚上很開心,可是第二天,她很快地就發現,其實事情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所以,小芬總是一個人聽那首歌,當慕天不在她身邊的時候,她會把音響開得很大聲;當慕天在她身邊的時候,那首歌一樣會在她心中,偶爾輕輕地飄出來,就像她心底的吟唱。

小芬的寂寞,不止是當下的;她還一併預想了,半年後的寂寞。她早在認識慕天的時候就知道,他正在工作存錢,然後他要去英國念書。

半年後,小芬就是坐在這個位置上,送慕天去英國的。

在那個國際電話費對她們來說太奢侈的年代,他們寫e-mail,就像大多數的情侶那樣,起碼一天一封,小芬總是雀躍地打開他的信,細細地讀著他的生活和心情,同時也試著體諒,他在異鄉的孤寂,所以才會忘記在信裡也要寫上更多的關心……直到,慕天的信越來越少了,她知道自己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他在英國遇到了另一個女孩,一個像她一樣,願意聽他抒發一切的女孩。

小芬以為自己無法再愛了,直到六年後,她遇到志偉。她以為自己必須準備,同樣的痛苦和寂寞,可是她發現自己完全不需要。志偉一樣是她會喜歡的男生,卻比她所想像的「那個人」,還可以給她更多。她才明白,原來愛最神奇的,並不是妳所想像的那部分,並不是妳必須說服自己,想像跟現實的差距;而是愛會給妳更多,多到讓妳心甘情願地,寧可要珍惜這一份現實,然後放棄自己原本的想像。

「寶貝,咖啡。」已經辦好報到手續的志偉,走過來跟他說,還遞上了一杯她最愛的黑咖啡。

直到都快登機了,志偉才起身離開,他的目的地,一樣是英國,可是他出差十天後就會回來。小芬看著他跑著離開,她知道他一定會在跑進海關之前再回頭,然後,她果真看見他又回頭,揮手跟她說再見。

小芬坐在這張十年前和十年後的椅子上,她想把這杯咖啡喝完再走,她不知道自己還會在這張椅子上坐多久……她的手機APP突然響起來,那是志偉發過來的,她把它點開,「寶貝,我不在的時候,要好好照顧自己,要好好地等我回來喔!」她看著,笑了,她在心裡點頭,她會,她知道……

十年前她不知道的,現在都知道了。

交往,就是要有來有往。愛,不是一個人努力,而是兩個人都要一起努力。

這世界,沒有只有甜的愛,每份愛裡面都一定有苦的部分,重要的是,不是只有一個人吃苦,而是兩個人都要願意一起吃苦。那才是值得我們去吃的苦,於是我們才在那樣的苦裡,又品味到了,愛的甘甜。

等一個會回來的人,妳覺得甜蜜,是因為妳知道,他也很想要快點回來;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就算他真的回來停留片刻,也只會讓妳更覺孤寂。

不知為何,她的心底竟然又揚起了那首歌《不管有多苦》,她已經很久沒有再聽到這首歌,然後她開始輕輕地唱出來,從前她覺得那是一首悲歌,可是現在她覺得那是一首很甜美的歌。

在十年後的同一個座位上。


角子粉絲團

角子
雜項工作者。 從唱片創意、藝人書製作到經紀。 好玩的事都做。 如果還能賺點錢就更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