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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口袋

你的心,是我最想流浪的天涯

三十歲那年,我已經自助旅行過三十幾個國家。那時的我,對於「舊地重遊」這四個字,並無概念,有時甚至覺得不可思議:同樣的地方,為什麼要去玩兩次?青春甚短、世界浩大,我在忙碌的上班族生涯中,急於擠出短短的假期,探索更多的新事物,並不會想要把任何時間,花在過去曾經去過的地方。

 

當時的我,還有一個過去不覺得、但現在想來很可笑的人生盲點――我不喜歡重複,而且極端厭倦重複。在工作上,我特別喜歡挑戰新的、沒嘗試過的、特別有難度的項目。能夠把我留在一個職務時間比較久的主管,都很了解我的強項和弱點。強項是創意;弱點是重複。所以他們總會讓我避開性質重複的專案,結束一個大型計畫後,立刻請我啟動另一個難度更高的挑戰。

 

即使後來我已經成為資深的行銷部門主管,我更深深知道,就算長江後浪推前浪,我或許不會戰死在沙灘上,但我很容易擱淺於例行性的重複事務中。

 

如果你有機會參考我的工作履歷,就可以發現:早期的我,是個很容易對「不厭其煩」舉手投降的人。

 

我在電腦資訊界服務,歷練過IBM、HP、Microsoft,從大型主機、電腦工作站、個人PC,到Windows平台以及應用軟體,我不肯讓自己受困於相同的範疇、與類似的領域。如果,工作本身會讓我因為熟悉而勝任,很快就會感到煩膩。當我厭倦了同質性太高的工作,儘管它提供再好的職位、再多的薪水,都會被放棄。所以我甚至還曾經因此離開熟悉多年的科技行業,投入唱片業,受教於吳楚楚先生、彭國華先生的門下,參與過幾張唱片的幕後製作、也寫過上百首歌詞。

 

往心中更深處走去以發現更原來的自己

 

我在職場中屬於「上班族生涯」的最後一擊,是Microsoft Windows和Office的中文化開發、以及行銷。從「無中生有」的樂趣、到只剩下「版本更新」的無趣,我對工作的熱情,也逐漸奄奄一息。只好透過創業,展開工作的全新旅途。

 

三十三歲辭職,自行創業之後,必須獨自負責顧問公司整個團隊的成敗,我才漸漸懂得:世界上最大的挑戰,並不是全新的事物,而是如何在例常的、重複的工作中,發現新的樂趣、以及創造更大的熱情。

 

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是我在UFO飛碟唱片,撰寫以搖滾風格為特色的「東方快車合唱團」新專輯《將你的靈魂接在我的線路上》宣傳文案、以及新聞稿。在我埋頭俯案構思創意,瞬間靈感泉湧,為隔天要刊登在報紙的全版廣告,寫出「你被聲音『電』過嗎?」主標題,得到總經理彭國華先生的讚賞後,我突然轉身問自己:「這跟我在科技業寫電腦廣告文案,有什麼差別嗎?」

 

其實,若換掉品牌、產品、消費利益等名詞,所有行銷的概念及原理,都是一樣的。那真是當頭棒喝的一刻,我開始懂得學習著墨於例行性的創新。盡一切努力,讓自己能夠暫時安於重複性的工作,勉勵自己每次都要把重複性的工作,做到比上次還好。

 

對我來說,這已經是像是修行了。

 

這個體驗,像一顆種子,植栽於我的心中,以至於後來,逐日發芽茁壯,啟發了我對愛情與人生的體悟。與其說我們都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重複中,創造更新、更多的自己;不如說,我們是藉由克服重複的繁瑣,往心中更深處走去,以發現更多原來的自己。

 

若不是如此,難道要在愛情的路上,不斷變換新的伴侶?若不是如此,難道要在職場的領域,不斷變換新的工作?若不是如此,難道要在人生的旅途,不斷變換新的性格?

 

於是,後來的我,持續做超過二十年的企管顧問,連續主持十八年的廣播節目,出版超過一百零二本書,甚至有自信已經做好準備,可以有能力去愛一個人,以共度下半生。

 

當我終於明白,透過旅遊去經歷新的風景,確實可以拓展眼界、刺激新的想法,而更多的眼界、更新的想法,都是為了回來看見更真實的自己時,「舊地重遊」就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最遠的天涯永遠在最近的心裡

 

我在而立之年前,第一次造訪巴黎,愛上她的浪漫,有著前世今生的熟悉感,戀戀難捨,不肯離開。搭上返程的飛機,我流淚發誓要再回來。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想盡辦法親近巴黎;甚至,有一次,我衝動地想要,就此定居下來。

 

幾個月後,我再度重返巴黎,才看到地面的狗屎,聞到地鐵的異味。然而,我沒有因此而退卻或嫌惡。愛上巴黎,這個經驗教會我接納對方的一切。

 

她的美、她的醜;她的好、她的壞;她的勇敢、她的脆弱;她的慷慨、她的自私。啊,每次回到巴黎,我總能發現更成熟的自己。

 

每次旅行的目的地,就像造訪一個久違的情人,在千迴百轉的路途中,我才明白:你的心,是我最想浪跡的天涯。那麼遠,又那麼近。而我不斷地流浪在你的懷裡,終於發現:最遠的天涯,永遠在最近的心裡。我以為它已經成為過去,其實從未真正抵達。我以為對自己,已經了解透徹;其實還有很多潛力,尚待開發。我以為我早已摸清你的底細,其實你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神秘。

 

原來,最渴望靠岸的心,隱藏在最習慣漂泊的靈魂裡。暌違多年以後,再度回到巴黎。矗立在雲端的鐵塔、漂在過去歷史與現代人海中的羅浮宮、位於龐畢度(Centre Georges Pompidou)旁邊造型各領風騷的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噴水池……他們不但完好如初甚至煥然一新,我走過每個角落,在心中一一探詢:「我回來了,這些年來,你們好嗎?」接著就有另一個聲音,迴盪在我的胸懷:「你終於回來了,這些年來,你好嗎?」

 

我本來以為,重回巴黎,是為了探望當年的自己;沒想到他早就已經如影隨形地跟從在我的靈魂裡,只差我一路急著往前走,忘了回頭看見他。直到此刻,終於重逢。

 

別來無恙。彼此均安。歲月的光景、記憶的風霜,在此刻化為沉默卻深情的擁抱。所有的等待與守候,彷彿都只是錯覺。因為,我們不曾真正分開。

 

本文出自《每一次出發,都在找回自己》皇冠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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