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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口袋

理直氣壯繼續寫下去

二○○四年夏天,我和雅麗開著汽車用一種不確定會怎麼走,不確定會停在哪裡,不確定走到哪一天結束的方式,展開了環島旅行。

 

那時雪山隧道還沒打通,我們沿著東北角海岸,一路往東行駛。一路上,除了雅麗之外,我的鏡頭裡面一個人也沒有。我帶著簡單的單眼數位相機,拍了很多照片。那次,我幾乎拍了上千張的天空、雲朵、道路、樹影、海港、船舶、波浪、電線杆……陽光很艷麗,拍出來的照片顏色也很好。奇怪的是,我當時有種很奇怪的心情,透明而清冷,和照片的氛圍很不相同。當時我並沒有去深究,反而是過了很久以後,我才發現在這之前的旅程上,除了雅麗之外,我的鏡頭幾乎沒有拍進任何一個人。那些不說話的天空、不說話的雲朵、不說話的道路、不說話的樹影、不說話的海港、不說話的船舶、不說話的波浪……其實正是我和自己內心的某種深切的對話。

 

我們的汽車就這樣走走停停。我第一眼注意到那些稻禾是從花蓮往台東的路上。一股巨大的衝動讓我停下汽車,開始拍攝。從此之後的連續好幾天,我被自己的熱情有點嚇了一跳。一路上我幾乎是無法壓抑這樣的衝動。看到了稻禾就想停下來拍照,我拍攝了水田、灌溉的川圳、正在長大的秧苗、遠方的山、靠在山上的雲、雲在水田裡的倒影……

 

我不停地拍照,甚至神經質地覺得自己彷彿聽到了那些稻禾正在長大的聲音。我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衝動,或者這樣的拍攝到底要帶我走到哪裡去。像個興致勃勃的小說讀者,翻動頁面似地不斷地按下快門,彷彿那一田田水田之間,真的存在著什麼動人的情節似的。

 

我就這樣一路拍到了池上這個稻米之鄉。街上到處是讓遊客品嘗池上米的便當餐廳。我走進一家便當店,店裡面貼著巨大的海報和文宣,文宣裡一個創始的阿嬤講了一段類似這樣的話(就我記憶所及):

 

大溪只靠著一樣豆干,就可以養活全鎮的人。因此,不要小看我們賣的只是一個便當,因為除了米之外,我們還多出了滷肉、薑片、醬瓜、青菜……只要用心把每一樣菜都做好,我們就有比別人更多的機會……

 

那是一個從台灣光復之後,一直賣到了現在的便當,我和雅麗買了兩個便當,和許多不認識的遊客坐在一起吃飯。大人、小孩,嘈雜的聲音、零亂的感覺,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台灣每天活著的日常生活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聲音。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心情,或者是一路上那麼多的稻禾的緣故……在那樣的普通裡,卻有了一種很不普通的氛圍。那種氛圍,讓我感受到米飯的香味──那種每天吃著的米飯,一直都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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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我拿起相機,隨手拍下了幾張照片。我甚至沒有選取任何角度、考慮光線,也沒有故意避開桌面上的那些狼藉,就按下了快門。在那些從許多標準來看都不符合美學原則的照片裡,它仍然保留下來了某種看不見,我卻很在乎的感覺……

 

那幾張吃飯的照片為我瘋狂的稻田攝影畫下了一個句號──或者應該說開啟了新的句子。我注意到在那幾張照片之後,我的相片裡又開始出現了人。有種了一輩子米,終於種出「冠軍米」的老農;有從台北返鄉,虧損了多年,但無論如何也要幫助村落的農夫栽培出高品質的有機米的碾米商人;有從城市回歸故鄉,決定開創屬於自己理想民宿的年輕人;也有在窮鄉僻壤賣著水果、烤肉,一個不停地告訴我她的兒子是數學資優生,她無論如何辛苦,也要支持他代表台灣去美國參加比賽的母親……

 

在那之後,我似乎漸漸又有了繼續寫作下去的力氣。儘管當時,我並不知道那樣的力量從何而來,但碰到心情困頓的時候,我總會像那次的旅行一樣,開著車子,不設定任何目的地到處去旅行。

 

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我的書桌前的小小佈告欄上,一直貼著那趟旅行拍攝的照片:無聲無息地成長著的稻禾,倒影在水田裡無語的天空,慵懶的雲朵,老農、碾米商、民宿主人以及滿屋子嘈雜地吃著飯包的人……

 

儘管翻開報紙或者打開電視時,新聞畫面裡的台灣不斷出現令人失望的消息,但我漸漸學會怎麼和這樣的落差相處。似乎只要抬頭看見照片中亙古不變的雲朵、天空、成長的稻禾……我就會得到一種更大的開闊。那樣的開闊,很神奇地提供了我一種安定的力量,讓我理直氣壯地繼續寫下去。

 

本文出自《請問侯文詠》 皇冠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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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文詠
侯文詠,臺灣作家、醫師,寫作領域橫跨小說、社會文學、評論, 並經常在廣播電台節目擔任特別來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