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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口袋

台北的抒情曲

我們收過許多也送過別人許多禮物,禮物的挑選是一種人間的感情藝術,是兩個生命之間互動的小藝術。在許多禮物的贈送和接收的經驗裡,可能會發生一些變化,甚至改變了彼此生命的一些軌跡。當然我這麼說似乎有點誇張,因為當今有大多的禮物傳遞,經常都在施與收之後很快的雲淡風輕過去了,在這瀰漫了太熱烈的商業氣息社會裡,禮物容易淪為成一個符號性的行為,卻觸碰不到彼此的心靈。

 

  不過,最近我卻看到了一次禮物的施與受的過程,深深地打動我。這個禮物是一首歌。在台北市立美術館裡的李明維個展(「李明維與他的關係」),他有一件作品「聲之綻」,這個作品是在李明維照顧生病的母親時、因為舒伯特的音樂而得到慰藉、所以才有了創作的靈感。此計畫他安排了六位演唱者每天輪流的在美術館出現,隨機在美術館裡找一個人,然後送給他一個禮物:一首歌。在藝術家定位設定的空間是長長落地窗的美術館迴廊裡,受邀者坐在演唱者相距十公尺左右面對面,演唱者也是贈與者站著,接受者坐在對面,然後贈與者開始演唱一首舒伯特的歌曲,那輕柔婉轉卻無形的禮物。接受者安靜而直接的接受著這一份深層而動人的禮物。我在旁邊親眼看到素昧平生的兩個人,因為一首歌的傳遞,彼此專注的臉上的變化。當一首歌結束兩人相互致意後,轉身離開遠去,不知為什麼我眼眶濕潤了。因為一首歌、因為兩個人的互動、因為一首歌兩個人的交會又分開。

 

  我們生活在物質越來越發達的時代裡,我們幾乎以為物質可以代替一切,而物質背後的支撐是金錢,金錢似乎可以賄賂情感、製造名聲、創造局面,甚至我們愚蠢的相信可以改變世界、改變生命。然而一首歌卻讓我們又回到生命的內在,知道什麼是真實,只有一首歌。

 

  那天遇到藝術家李明維,他告訴我演唱者參與這個活動過程裡面遇到的一件事,其中有一回演唱者找到了一位老年婦女,告訴她要送她一首歌當禮物,老太太從原有的困惑,直到演唱結束之後,老太太微笑的握著贈送歌給她的歌者,告訴歌者你這首歌讓我想起我已過世的兒子。老太太離開後歌者淚流許久激動不已。這個故事讓我想起,我們常常以為贈與者是給予者,然而當一首歌是一個禮物的時候,在來回之中,給予者卻是得到了超出自己的給予。參與活動的演唱者在給予的過程裡,得到了許多珍貴不可替代的回應與收獲,而真實的生活裡,不也是這樣麼。

 

這也是藝術的力量,特別是在瀰漫著堆砌壯大、自憐發洩的當代藝術裡,能開啟思考、打動心靈的作品,總是可遇而不可求。但是,在探訪藝術的途中,我們總會遇到,即使不認識的人,卻在作品之中打到了心中想過、困惑過的小小一點,因為藝術的力量,因此而清澈起來,這是在藝術裡最好的收穫。

 

  這幾天我瀏覽了「政純辦在台北」在台北當代藝術館的展覽,也有著同樣的感受。當藝術家是一個小團隊時,各自放下各自所常集體行動和發展,那又是一件有趣的發現,「政純辦」的五位成員洪浩、蕭昱、宋冬、劉建華以及冷林,皆生於「文革」開始的年代,經歷過無產階級的公社生活;直到現在中國融入全球經濟體系裡,人們在資本主義的洪流隨著高樓興起,取代了原來共產的過去面貌。正巧這十幾年我駐北京也親眼看著:極端社會主義轉變至今隨著世界趨勢而不斷變貌的中國,而「政純辦」專注關照於中國現實環境的轉向,從中覺察出人我之間對應關係的大變化。作品流覽之間,彷彿時間是一個具體的標本,人心卻成了抽象的流動,有一種說不出的震撼。

 

  最後想分享的是賴智盛的個展,冷靜的抒情是他作品最迷人之處,那些看似平凡領的物件,總在他以藝術的角度切入而情緒滿溢。我是拜讀了藝評人李明學的文章,他說:「這」,作為對於生活日常的一種回應,重新閱讀生活周遭的日常。非常認同,藝術出發自生活,好的藝術家總是能在生活中開出一窗口,讓人看到另一面。而這又呼應了賴智盛所說「創作像是個某個鬆手的瞬間。」

 

這個月的台北真好。

 

本文出自《一個人的收藏》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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