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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在浴室裡開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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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江鵝

這樣說可能有點對不起媽媽,但是讓阿嬤幫我洗澡,比給媽媽洗好玩多了。

媽媽太忙,洗小孩只是工作,阿嬤就不同,她是自己洗澡,順便洗我。浴室裡面沒有蓮蓬頭,只有一個接著冷熱水龍頭的日式長方形浴缸,要洗澡的時候,在缸底蓄一點熱水,拿水瓢舀著沖身體,媽媽就會採取這種省水省時的道德正確洗法。阿嬤相對寬鬆一些,她會多蓄一點水,大約半缸不到, 先把我洗乾淨以後,叫我爬進去浴缸浸著保暖,她再脫掉衣服慢慢洗自己。

水只浸到我肚子,要等阿嬤一起進來,水位才會剛好。等她洗自己的時候,我就玩毛巾,一邊觀察阿嬤的身體。阿嬤的身體瘦瘦的,看起來沒什麼肉, 但是很多鬆鬆的皮,唯獨小腿脛骨的正面,還僅存著緊繃光滑的區塊。我和媽媽也一起洗過幾次澡,阿嬤的皮膚和我跟媽媽的很不一樣,多了很多細小的紋路,而且可以很薄很薄地捏起來,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她瘦,沒有肉, 「郎大箍皮膚才會金」,阿嬤對於胖的好話,從來只有這一句,儘管再怎麼自豪於利落矯健的精瘦身形,她倒是毫不掩飾自己多麼羨慕「膨皮」的人可以擁有光滑的皮膚,我信了她好幾年,以為人只要胖就能抵抗歲月帶來的皮膚鬆弛。

阿嬤四肢纖細,顯得肚子很大,小小的乳房像兩個小皮囊一樣垂著。她說生了七次,肚子怎麼能不大,餵了五個小孩,奶當然會癟,我一聽覺得奇怪:「啊你不是說生七次,奈也咁哪飼五個囝仔?」「有兩個無去啊,生沒多久就無啊,一個查埔欸,一個查某誒」,說話時的表情和語氣都沒有變。其實那是我第一次聽聞,女人會失去剛生下來不久的孩子,但是阿嬤的平淡表情,讓我誤以為這只是很尋常的事情。

我識字以後,在阿公的抽屜翻到一本族譜,看見自己和全家人的生辰都寫在上面,在爸爸之前,在大姑之後,果然還有兩個名字,幾個兄弟姐妹, 就只有這兩個被一道直線畫過,用的墨水和當時用來寫上生辰的,還是同一款,顯然相隔不久,乍看就像作家氣餒地從稿紙上刪掉某行不如意的句子。記錄了出生的時辰,卻不願寫下死亡的時間,連姓名都乾脆畫掉,我只能推測,那是連剛毅的阿公都不知道如何面對的傷心失望。失去剛生下來的孩子, 心情肯定不會尋常,只是講這樣的事,現在我猜,終究沒什麼適合的表情, 人活著總是會遇到這種發生後才知道會發生的事,不是每個人都能在該哭的時候掉下眼淚,也或許,哭過很多次以後,人終於會沒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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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然阿嬤總是興致高昂有話講的,洗澡的時候,從不忘對我傳授人生智慧。她許多次幫我擦肥皂,去到屁股的時候就叮囑我,千萬不要拿肥皂洗下身,否則會有「bai-khin」,bai-khin 是細菌的日語,這大概是她在日本時代學到的知識,所以用原文傳授給我。我聽幾次都沒信,當阿嬤是個迷信的老古板,用來尿尿大便的地方明明最髒,不一起用肥皂洗乾淨怎麼可以。對著阿嬤陽奉陰違許多年以後,我上國中居然聽見老師在台上說,陰道內部有天然益菌用來自我保護,過度清洗反而會讓壞菌入侵,只好撇嘴承認阿嬤也有比我先進的地方。

有一次她幫我沖水,我指著她的恥骨問:「阿嬤,為什麼媽媽這裡有毛, 你這裡都沒毛?」她大笑,說:「呷老就無毛啦!」還舉起手臂給我看,腋下也沒有。我把這個答案,和上次跟媽媽一起洗澡時得到的「等你長大就會有毛」歸納在一起,明白到原來陰毛在人的一輩子裡面,是只會出現一段時間的東西。到中學迎來自己第一根陰毛的時候,我瞬間明白自己已經上到媽媽正在搭乘、而阿嬤即將按鈴離座的那班身為女人的列車。

大我二歲的表哥暑假回來玩的時候,曾經向我賣弄小學知識,說人需要呼吸氧氣才能活,所以在水底沒有空氣會死,我覺得事關重大,牢牢記在心裡。有次阿嬤又叫我先進浴缸,我坐下時不小心踩空,整個人躺進水底, 鼻孔正好接著水平面,水一波一波地嗆進來。我想起表哥的警告,斷定自己正在水底,就要死於缺乏氧氣,驚慌哭喊起來。我從水裡看見阿嬤站在一旁, 完全沒有搭救的意思,反而一臉不耐,只差沒有翻白眼,罵我:「唰未曉坐起來hio?」才意識到自己只要雙腳伸直,抵住缸壁就能浮出水面。坐起來以後,我忙著咳水揉眼睛,覺得阿嬤不來救我好狠心,萬般委屈只好哭,想用聲勢責難阿嬤害我獨自面臨瀕死的恐懼。阿嬤看我「張」(拗)起來,忍不住火大,再罵我一次:「你若擱躺佇遐(那裡),卡停啊(等一下)真正會淹淹死!」。那次洗澡結束得很不愉快,阿嬤堅持讓我自己起來的嚴厲神情, 一直留在我心裡。也許是太早學會裝大人樣講話,大家特別容易忽略,那個年紀的我還只是本著天性貪圖懷抱與慰藉的小孩 ,也或許是,在他們自己的成長經驗裡,懷抱與慰藉從來不是正當需要,家裡的大人們,對於把我培育成隨時可以獨立自救的人,向來非常同聲一氣,關於求存,他們只教我最有效的。

當然,阿嬤在浴室裡面教我的事,不可能全是對的,最枉然的一件就是捏鼻子。幫我擦臉的時候,她一定隔著毛巾狠狠捏我鼻子一下,並且交代我想到就要捏,「你這支鼻仔有夠(塌)」,「有夠醜」,「常常捏看會卡度(較挺)嘸」,「捏卡大力咧」。我相信這樣被捏鼻子的小女孩,絕對不只我一個。

極冤,根本無效,痛得要死但是完全無效。

本文出自《俗女養成記》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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