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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口袋

一個人外表掉漆,都遠遠比不上性格的掉漆

如果要票選日本新時代女性代表的話,我想我一定會投我的朋友山崎小姐一票。上個週末,我們約在日比谷東京中城吃飯,她告訴我前陣子認識一個年紀稍長的日本男人,原本覺得對方性格穩重,聊起天來時常會不吝於給她許多忠肯的建議,於是對他漸漸產生些好感,但沒想到時間一久,幾個月下來,卻逐漸感覺到那男人開始有「掉漆」的現象。

 

「什麼?掉漆?太可怕了!臉哪個部分開始垮掉嗎?」我聽了大驚,以為山崎小姐說的「掉漆」指的是男人曾經整過容,經年累月之後人工部分開始崩壞的意思。

 

「不是啦。是性格上的掉漆。」山崎小姐解釋。

 

原來是那個善於給予山崎小姐各種意見的男人,似乎從山崎小姐的聆聽與反應中,獲得了極大的成就感,因此竟有點開始失去了分寸的拿捏。他的話愈來愈多,忠肯的意見漸漸變成過度的批評,暴露出自己潛意識中奇怪的觀念,踩到了山崎小姐的地雷。

 

那一天傍晚,山崎小姐在約定好的車站門口,等候男人赴約。因為早到了,所以閒來無事,很自然地就開始滑手機,處理一下公司堆積如山,尚未回完的郵件。到了約定時間,男人現身,走到山崎小姐面前打招呼,這時山崎小姐才發現他已經抵達,立刻放下手機打招呼。沒想到男人面露不悅,當場再次對山崎小姐給予建議並「指正」她:「我建議妳等人時不要滑手機。一來是妳低著頭,我我不容易找到妳;二來是妳不知道嗎?低著頭專注滑手機時,很容易駝背,從旁邊看起來站姿很不好看。一個有氣質、有品的女孩子,不該出現這種姿勢。」

 

山崎小姐聽了很震撼。她告訴我,她可以接受第一個原因,車站人多,若沒抬起頭,出站的人會不容易找到在等候對方的自己,但第二個原因,她覺得根本是性別歧視。因為那男人說駝背姿勢的時候,並不是說一般人,而是特別強調女孩子。

 

「一個女孩子的好氣質,是怎麼被定義的呢?難道只是因為滑手機駝背,就沒品了嗎?」山崎小姐對我抱怨。

我本來以為山崎小姐的那位長輩朋友,只是個特例的怪叔叔,但是幾天後,我在網路上看到一篇文章,說明原來日本社會在這時代,還是有不少人抱著奇怪的性別定義,認為一個好女孩,就應該是這樣那樣。

 

一個自稱為是美姿儀態指導師的男人中井信之,曾經是個藝人,後來成立模特兒公司,近年來推出許多關於指導「如何讓女人看起來更美」的書籍。我讀到的那篇網路文章,主題正是「等人時,讓人感覺沒品的姿勢」。其中第一條,寫到的就是山崎小姐遇到的狀況,認為女孩子在等人時不該滑手機,因為會讓姿勢變得難看,顯得沒品。接著又說到站姿,不僅不能兩腳張得太開,最好還要保持重心偏向單腳。原因是重心集中在一腳時,身體左右會呈現出高低差的S字狀美麗的曲線,中井認為,那才能展露出一個有品的女人,美麗的身線。

 

我把這則新聞傳給山崎小姐,她看完後非常忿忿不平。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不健康的身姿,怎麼會被認為是美好的呢?我們都覺得有些荒謬。這些說法,跟灌輸女人就該穿高跟鞋才美,是同樣的概念吧。女人的美姿,在這些說法中,根本不是展現出女人天然的美,而只是男人眼中所界定的美罷了。真正的美,不應該是被束縛在這些奇怪的想法裡。

 

回到山崎小姐的那個長輩男人身上。山崎小姐忍不住又說,如果說滑手機駝背對背脊不好,她欣然接受,但被說沒氣質,她一想到就還是氣。

 

我們的結論就是,一個人外表掉漆,都遠遠比不上性格的掉漆,那才是對一個人真正的絕望。

張維中

旅日作家。在新潮城市中保存雋永情調;在老舊下町裡釀造新鮮模樣。出版作品有小說《戀愛成就》,旅遊隨筆《東京,半日慢行》,散文《東京模樣》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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