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淘口袋

原來楚留香在他家

文/王偉忠

上週認識一位新朋友宋先生,他在四十年前台大電機畢業離開台灣到美國讀書,現在每年為了參加科技公司股東會返台,但他的特殊不只投資眼光精準,他家還開了真善美出版社。

一聽到「真善美出版社」,四年級生腦中立刻浮現天堂景致,那是大家最嚮往的地方,出版社所在地林森南路四十四號應該是個來往人物都飛簷走壁、衣衫飄飄的所在,1950年起,這裡出版大量武俠小說,以司馬翎、古龍、臥龍生最出名,每週一本,封面上還以水墨漫畫繪製劇中角色。見面那天,宋先生拿出他父親宋老太爺出版的幾本老書,看著封面忍不住激動,真像見到失散多年的老友。

當年村子裡的租書店每週都有真善美的新書登場,連租書都要講求輩份,先由村裡的大哥先借,依序輪流,等我這小毛頭拿到手,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人是誰殺的、江湖大戰早已結束,但我躲在被窩捧著那本多人摸過、用馬糞紙包起來的小書,還是慷慨激昂,恨不能立刻上山拜師學藝。

很多觀眾看過鄭少秋主演的港劇「楚留香傳奇」,直覺作者古龍應該住在香港,實際上古龍從沒離開台灣,宋先生的父親宋老太爺在出版社附近的徐州路找了個小屋子供古龍創作,楚留香就在這裡誕生。我對宋先生說,全台灣大概只有他能光明正大讀武俠,因為當年所有父母都禁止小孩看小說,假使能早認識他,我就能大聲對我媽說,看武俠不會影響功課,還能考上台大電機!

在白色恐怖時期,太多事情不能寫成文章,武俠小說也曾為了各種原因遭到政府查禁,但換個包裝,還是租得到,成為台灣很重要的文化。香港武俠片重視武,有大量功夫場面,台灣則靠著胡金銓大導演,將武俠片拍出特有的「俠氣」。四年級生在武俠小說、武俠電影的薰陶當中成長,多半帶著俠客精神,講究光明磊落,打架歸打架,彼此分出勝負之後,一笑泯恩仇,拱手互道「後會有期」。當然,我也曾經在放心轉頭離開時,冷不防後腦勺又被敲了一記。

看著圓圓臉、一頭白髮的宋先生講他家老太爺與武俠的淵源,說著說著,想起爸爸,他忍不住哽咽,宋太太拍了拍他的膝,多深的感情、多好的故事!旁人的傳家寶可能是一塊寶玉,他們則是武俠傳家。宋老太爺早有遠見買斷小說版權,現在輪到兒子讓武俠精神歷久彌新了。

Tags : 婚姻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