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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口袋

我愛陳明珠

我對於養貓的憧憬,其實就是對愛的憧憬:幸福、溫暖、 陪伴,感情的施與受。

人性複雜所以愛人很難,相對愛貓則比較簡單,還有種一切在掌握之內的錯覺。然而那真的只是錯覺,因為相處下來很快便會察覺,養著他不代表就能控制他,動物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和自由意志,各貓也有自己的個性甚至命運,不一定跟我的理想相符。當初對愛美好天真的盼望,充其量只是個目標,追求的過程參差錯落,現實往往是段不斷承受失落和挫折的過程。

貓其實不是活的泰迪熊,能隨便任人親親抱抱。你很喜歡貓?貓可能不喜歡你呢。就算眼前這小動物可愛得令人垂涎,也要克制佔有和操縱欲,給貓自在的空間,忍著自己的花痴和手賤,只可遠觀不可褻玩。愛原來是尊重和節制,體貼對方的感受,而不是只體貼自己的欲望。愛不是激動又飄忽的情緒,而是腳踏實地的一個決定、是每天的行動,無論在任何狀況也穩定、持續、恆久的付出。就算對方不可愛的時候也得想辦法愛下去,感情原來要很冷靜地處理,並運用高度的理智去執行。

現實的愛不怎麼夢幻,是處理很臭的屎尿、餵食、梳毛、保持衞生、生病時就醫和照料……這些都不算難,但相當勞累和費時。願意為一個家操勞,無非是因為愛,但原來做了許多也只是基本,如果不額外騰出時間陪伴、摸摸、玩耍、說些溫柔的話兒,貓大概仍感受不到關懷呢。人生有些事情好像怎麼做也不夠好,愛是其中一項。

生活有時是令人喪氣的消耗和拖磨,沒有休假也不能暫停。就算自己不吃也得張羅給貓、累到任由自己發臭還是要爬去砂盤撈屎、注意和關心貓的狀態、堅定地做那些好心卻被嫌的事。生活想作仼何變動,甚至不想活了也要先考慮:「那貓怎麼辦?」愛原來是責任,一旦要對別的生命負責,就連放棄自己的權利也沒有。貓就像永遠無辜的孩童,讓我不好意思對他們任性。既然將他從原來的命運軌道一把拉出,執意成為他們終生的依靠,就只能愛到底。這份至死方休的決心即近信仰。我這「信仰」本來已發展到有點沉鬱無奈,但陳明珠的出現,這臭又髒和製造無數混亂的小貓,卻像一道清流潤澤人心。

如果Tovi是我的糟糠,陳明珠便是小三了。而且無論從那個角度看,她也是最厲害、很成功的狐狸精。她一來便攫取最多注意力,叫我們疲於奔命,傾心盡力去憐惜。將她從紙片貓變成肉彈,給人莫大的成就感,真是人到中年難得的鼓舞。陳明珠很會爭寵,而且學習能力很強,例如Tovi懂得在我睡醒便聞聲而來討摸, 她也學會不甘人後地趕來,表示她也要這樣被愛。元配有的她都會爭取,我們無論叫任何一隻貓的名字,她也當作叫她,一馬當先過來找好處,機會主義者的嘴臉表露無遺。她一點矜持也沒,對我們熱絡得像隻狗,去到哪跟到哪,動不動便快跑到人面前倒地翻肚,嬌聲叫人跟她玩,纏得人哭笑不得。有時候不見她踪影讓我忽然牽掛,尋著尋著,卻發覺她早已在身後,默默凝視著我,好像在說:「你終於想我了嗎?我可是一直都想你呢。」她讓我自覺很重要,這也是小三的必殺技。

陳明珠天天製造麻煩,不停侵犯和得罪家人,偶爾刁蠻潑辣得讓我激忿,會罵出令自己吃驚的話,像是「你一點品格都沒有!」「陳明珠你太無恥!」「咦,你真係好衰!」*(廣東話:衰=惡劣)。江小姐更直接,曾經一口氣狂哮「陳明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喘幾秒還再追加兩句。每次她氣得臉紅耳赤,我出來調停卻看到明珠一臉天真,便不忍責備反而偷笑。我生氣的時候江小姐也會一臉嘲弄,畢竟我們同在一條賊船,能自嘲也是種快樂。無論生氣或歡喜,陳明珠就是擁有迫得人動真情的能耐。

看著陳明珠一個貓得意自在地晃來晃去,向她招招手便靠過來撒嬌,她的信任是我們的驕傲,她的赤誠開朗是我生活中的陽光。她明明擾亂了我們的生活,卻令家裡的氣氛變輕鬆,添了很多意想不到的甜蜜和樂趣。所以怎麼言若有憾地罵她,心裡還是喜歡她比誰都多,要很努力把持才不會忽略其他貓。

當我感到軟弱、疲憊的時候,偶爾會想這一切是否值得?消耗能換來什麼?活著還不夠累嗎,還自找麻煩地養幾隻貓有什麼意義?但當我為現實長嗟短嘆的時候,明珠卻每時每刻只專心享受,示範著怎樣才叫不枉上天給了她生命氣息。細想我們一同經歷的喜怒哀樂,也許我以為的消耗,其實是灌溉,將彼此生命澆灌得更豐盛。

我愛陳明珠,愛她的樂天、堅強和勇敢,愛她不知哪來的自信和快樂。我深愛她這麼愛我們、這麼愛生命,愛她全心來好好活一場的強大意志。我愛她帶給我的傷心和欣慰、愁煩和歡笑、失落和美好。我愛陳明珠,她讓我嚐到原來勞累可以不苦澀,眼淚可以很值得,不安的同時也可以很快樂,缺陷中也有很多幸福。



繪圖板放大腿上半部、電腦放在大腿下半部和膝蓋,我以為已經很善用身體,但陳明珠將我推向更極限,窩在我小腿安居樂業起來。

讓我想起傳統民間廚師說,動物食材全身都是寶;明珠似乎也覺得我全身都是寶,一點也不該浪費。




一天明珠午覺醒來,看到我站在不遠處,便咚一聲跳下,歡天喜地奔過來,我以為她想怎樣,原來要攀著我的大腿伸一個大〜懶腰。

她擅長這種教人意外又心甜的小動作,常令我措手不及便笑出來。

本文摘自《我愛陳明珠:讀萬卷書不如撿 1隻貓》本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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