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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12哩程,愛你

作者:謝京霖、紐約俏媽咪部落格格主

2005年,我獨自飛越12512哩程,前往紐約,爭取那一份幸福。

行囊裡是母親不捨的眼淚,以及父親塞給我,足夠買張單程機票飛回台灣的私房錢。

遠距離、時差、語言、文化、父母的心疼與淚。

愛情的保存期限比想像短,其實不需上述任何一項,都能磨損我們初萌芽的愛。

但我們走過來,還將最初的心動延續到現在……

20分鐘的機場邂逅,整整一年,每天4小時紐約、台北電話熱線,

等於一輩子的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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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到國外,我最常被朋友問的是:「你會不會捨不得家人?哪天父母老了,妳無法承歡膝下,父母病了,妳無法長伴左右,豈不遺憾?」

我很想嬉皮笑臉的硬拗,親情若是長久,又豈在朝朝暮暮。但我說不出口,腦海裡隨即浮現的是我媽媽哀愁的對我說過的:「妳為愛遠走高飛那天,我就知道了,妳不是在我身邊的那一個。」

我嘆了一口氣,不服氣的為自己申辯:「有多少家人住在一起,卻不跟對方說一句心裡話,難道一定要傳統的團圓才是圓滿的嗎?」短短的一段話,我說得越來越小聲,越來越心虛,我明白爸媽多渴望含飴弄孫,媽媽能在女兒生產後幫忙,爸爸可以定期跟半子(女婿)喝一杯聊聊天。

但這些閤家歡樂的圓滿,我通通都辦不到,也給不起。

住在同一個屋簷、同一個鄉鎮、同一個國度是緣分,而彼此心靈相通、無話不談,又何嘗不是?

我多想告訴媽媽,如果您知道您在我心裡的地位,您會明白,在我成為人母人妻之後,您比以前更重要。


老頭子初會阿婆,阿公顯靈

往年返台,老頭子總是來匆匆去匆匆,完成把妻小送達台北的使命後,又在十二至四十八小時內飛回紐約。

我爸媽體諒他奔波的辛勞,身在江湖工作的不得已,這些年來,怨言漸少。對他,只有感謝與心疼。

然而,老頭子從來沒去見過我的阿公與奶奶,老人家抱怨甚多。老頭子工作再忙,沒有排除萬難,特地拜訪妻子的至親,實在說不過去啊!

這麼一拖,拖出了遺憾,二○一○年初,養育我到九歲大的阿公過世了。

這一次卻又遇上倫敦機場癱瘓,歷經六日才抵達台灣,心疼女婿的老爸對我說:「我看你老公又病又累,下次回台灣再去拜訪阿婆吧!」

「不行,老人家不能等。」我和老頭子很堅持。這次,一家四口一定要回去給阿婆看看,給阿公上炷香。

以前,阿公阿婆總笑說,我結婚肯定是個幌子,不然我怎麼都不帶老公去給他們看呢?又或是,我嫁的人又老又醜,只是有錢,所以不敢去見長輩。

我聽到只是苦笑。糟糕,不完全正確,因為我老公沒有錢啊!

出發前,老頭子慎重的將鬍子刮乾淨,瞬間年輕了十歲。我也施以淡妝,增添好氣色。

一家人驅車前往鄉下,下著冬雨的山腳更寒冷。才剛踏進從小長大的老厝,我就看到阿婆站著門口,笑咪咪地喊著我的名,你回來啦~我給了阿婆一個深深的擁抱,是的,我回來了。我好高興您還健健康康的在這裡歡迎我回家。

老頭子第一次和我的阿婆見面,阿婆仔細看了看孫女婿,開心的告訴我:「他很帥,很年輕,人看起來又老實,我很喜歡喔。」

老頭子也驚喜的要我翻譯轉述:「你奶奶好年輕,看起來比我媽還年輕。」

阿婆聽了呵呵笑,臉頰彷彿飄過十八少女的粉紅羞赧。

我心想,老頭子也不是拍馬屁,他說的都是實話。

我婆婆命苦,人顯得蒼老。我阿婆自年輕就愛漂亮,保養有道,人看起來不像快八十歲。

我問阿婆:「那我呢?你看看我。」

阿婆的視線在我身上上下來回的巡視兩回:「你還是漂亮,但瘦好多,老好多。」

我氣得直跺腳。阿婆,妳有沒有必要這麼誠實啊!

因為時差,兩個孩子睡沉,沉的叫不醒,我把他們安置在一樓奶奶睡覺的房間。拉著老頭子的手,一起上二樓的廳房,給阿公上炷香。

媽媽拿出兩個十元硬幣,擲筊杯問阿公:「Mandy回來看你了,你有歡喜嗎?」

聖筊。

老頭子跟我咬耳朵:「你們在幹嘛?」

我叫老頭子懷著虔誠的心,雙手合十,別胡思亂想或有不敬之意,我晚點再向他解釋。

老頭子是不信鬼神的,每次夫妻聊起形而上之物或鬼神怪談,他總譏笑我「無稽之談」,就算叫他在墓地睡過夜,他也無所畏懼,還無知的大聲嚷嚷著:「這世上哪裡有鬼?來找我啊!」

獨自站在阿公的神主牌前,我在心裡默默地用客家話呼喊了三回:「阿公,我好想你,我常常想到你。」

妹妹趕回台灣奔喪時,阿公躺著的冰櫃燈管突然熄滅,怎麼樣都轉不亮。叔叔說,那是因為阿公沒看到我和孩子。

我想,善解人意的阿公後來還是原諒我了,但我卻因為未曾好好的向阿公道別,而有阿公還活著的錯覺。他還坐在鄉下大廳堂的大理石椅上等我,等我回家。

在紐約生活的日子,阿公的模樣常常無預警的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慈善溫柔的喚著我的名字。未能送阿公最後一程的遺憾迅速膨脹,教我措手不及,直到我視線糊模、淚流滿面。

因為時差和數日來的疲憊累積,老頭子累得眼皮快睜不開,加上路途中他已經啃了一份麥當勞雞塊餐,仙人的小鳥胃沒有空間再吃山珍海味,我叫他陪沉睡中兩個孩子在家休息,於是,我、爸爸、媽媽、妹妹、阿婆、叔叔嬸嬸、跟兩個表弟,關鎖了家裡大門,一起前往家附近的客家餐廳吃晚餐。

大家吃的快,約莫四十五分鐘,已經飽餐一頓回到家。家人們在客廳說說笑笑,我獨自走進奶奶房間,關心老公、小孩的狀況。

一剛走進房間,我便看到側臥在床上的老頭子手撐著頭,神色凝重的望著我。

我心驚了一下,問他怎麼了。

他說,我做了一個惡夢。妳知道,我幾乎不做夢的。

老頭子遂將事情發生的經過娓娓道來。

我交代他,家族要一起去吃晚餐,他跟孩子們在家睡覺就好,我們會盡快回來。

他應聲好,倒頭繼續睡。

怎知,我前腳剛離開,他就感覺到有人坐在他的後腰上,兩手在他的背上使勁施壓,他企圖掙脫,想要揮手,手腕卻反而被緊抓反制,教他更加動彈不得,老頭子說:「我感覺有東西不讓我走。」

習慣趴睡的老頭子臉側一旁,用眼角的視線瞄到一團黑撲撲的氣團,正坐在他背上。腦海中有個清楚肯定的直覺,這是Mandy的阿公。

聽到這,我全身雞皮疙瘩都站了起來,在感到害怕擔心的同時,又覺得溫馨好笑,阿公還在這裡庇佑著家人,依舊是我熟悉的阿公作風。以責備代替柔軟的關心方式,給老頭子下下馬威。

過了兩分鐘,他的身體可以動了,眼睛張開後,正當他懷疑這一切都只是惡夢罷了,他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有人穿著拖鞋,緩慢走著的,啪噠啪噠的聲響,從房門口,走上樓梯,再走到二樓。

鄉下透天厝大而冷清,一顆彈珠掉到二樓地板的聲響,一樓的人們都可以清楚聽見,更何況是成年人拖著拖鞋的沉重腳步聲。

老頭子想走出房門求證,但又怕身旁兩個熟睡中的孩子會出事,於是,他選擇靜靜地躺在床上,等我回來。

老頭子問我:「你們出去吃飯時,家裡有人吧?你的小表弟在家嗎?」

我害怕的搖搖頭說:「沒有,家裡只剩下你和孩子三人,我叔叔連大門都鎖上了,也不可能有小偷跑進來啊。」

我倆一對證後,感到事情不單純,立馬回到客廳和大家報告。

爸爸媽媽叔叔阿婆一聽,趕緊帶我們上二樓阿公的神主牌前詢問,非常慎重的拿了新月形狀的木製杯筊,向阿公求靈指示。

擲筊杯的原則是問直接單一的Yes or No是非問句,於是,我們開始猜測阿公的心意。

媽媽先問:「剛才是您向孫女婿顯靈嗎?」

聖筊。嘿,就是我!

「您有什麼訊息想傳達給他,是嗎?」

聖筊。對,阿公有事要交代啦!

「您是希望他好好照顧Mandy跟你兩位曾孫嗎?」

笑杯。你猜錯了囉!

「您是要告訴他明天飛行不安全嗎?」

陰杯。不是。

媽媽猜不透,換爸爸猜,爸爸猜不到,換叔叔猜。

叔叔一開口就說:「阿叔(註1),你孫女婿特地來台灣看你,明天還要回美國繼續上班,您要保佑他健康平安,他才能照顧好你孫女跟曾孫,您不要這樣弄他啦。您是不是有事情要交代他?」

聖筊。對啦!

果然還是叔叔了解阿公,猜沒兩分鐘就命中了。

叔叔說:「您生前一直唸著兩個曾孫子,是不是想看他們一面?」

聖筊。

叔叔對我說:「你們回家後,還沒帶小朋友來給阿公上炷香。等會兒小朋友睡醒,趕快帶到二樓來跟阿公打個招呼。」

後來,我們把睡沉的小朋友叫醒了。我在兩個小傢伙耳邊輕語:「嘿,快去救你爸啊!起床去給阿太上香。」

小朋友睡眼惺忪的握著香,拜了拜,我們再擲一次筊杯:「阿公,看到曾孫兒,你歡喜了嗎?沒有事情要交代了吧?」

聖筊。

我問老頭子怕不怕。

他臉色鐵青的回道:「那是你的爺爺,我不怕。」

我嘴歪一邊的賊笑說:「你不怕啊?呵呵,我爸寵女婿,我爺爺可不是。他生前,一直唸著你沒來見他,現在你來了,他給你下下馬威也是應該的啦。」

就這樣,不信鬼神的老頭子不再鐵齒,我趁他仍處於驚嚇狀態,進一步威脅他:「未來回台灣,你都要來給阿公上炷香。我阿公有一架附有機師的私人飛機喔,小心他飛到美國去找你算帳。」

兩家人同阿婆在廳堂聊天,叔叔嬸嬸變出一整桌的零食,說他們好久沒有這樣買餅乾,因為不知道美國小孩吃什麼零食,趁我們到家前,他們特地去買了一大堆給小朋友挑。

我嘟著嘴抱怨:「叔叔,你太過分了,居然買這麼多零食給我小孩吃,你要害他們吃不下正餐了啦!」叔叔笑我,你小時候最愛叫我買零食給你吃了。

我咕噥碎唸:「當媽媽跟當小孩的立場不一樣嘛!」小王子挑了一個健達出奇蛋,牛奶巧克力蛋殼丟在一旁不吃,叫姨姨替他拼組玩具。

和家人聊了我們在美國生活的點滴,老頭子不酒不菸不賭,又不愛吃,辛苦賺的錢全用在妻小身上,不懂英文的叔叔先偷偷問了我妹妹:「You是你的意思嗎?」然後,跑去跟老頭子比大拇指,激賞的說:「You, very good!」

啟程回台北,和阿婆道別時,我請阿婆好好保重身體,很快的,我又會回來看她老人家。

老頭子從小給他的奶奶帶大,沒有爸爸、沒有爺爺。他突然很感傷,鼻子一酸,淚水奪眶而出,哭著祝福阿婆健康平安。

阿婆看了很感動,拍拍老頭子的背,直說這孩子好乖,把我當自己的奶奶了。我的孫女交給他,我好放心。

曾有不信鬼神的長輩對我說:「讀書人不要這麼迷信。」然而,正因為讀了書,我更明白人類所知的科學、醫學有限,世間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現象多的數不清,人不該太鐵齒、太自大。

老頭子一家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我媽媽是佛教徒、親戚裡許多是拿香的道教徒,而我呢?我不覺得自己能清楚的歸類於任一個宗教,我只是順應著心念,感應一道奇妙的電流、一個冥冥的訊息。我感覺到阿公在我身邊,感受到那分祖孫情的寵愛,圓滿了我在阿公告別式上缺席的遺憾。

後來妹妹問我:「這是你老公第一次回鄉下拜訪阿婆嗎?」

我挑眉得意的說:「是啊,結婚快五年,他才第一次回鄉下,所以,阿公要修理他。」阿公,我是站在你那邊的喔,做得好啊!

(註1.)客家人有一種說法是,小孩叫自己的爸爸「阿叔」會比較好養,叫「爸爸」比較討債。

本文出自《12512哩程,愛你》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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