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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口袋

再見咕咕洛夫

作者:三島有紀子

關掉手機的電源後,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怎麼可能?

我站在羽田機場往沖繩方向班機的閘口前,眼前的一切都變得無聲無息,我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的。

我原本要搭十一點二十五分出發的JAL913班機,但因為來不及,所以換到了下一班,但還是趕不上,所以又換到了下一班。我連續打了好幾次他的手機,都轉進了語音信箱,這個舉動表示他打算斷絕和我之間的聯絡。

我眼神空洞,看著自己映照在廁所鏡子中可怕的臉,內心認清了這個現實。

下一秒,我立刻走向購票櫃檯。

「請問五二七航班前往札幌的班機還有空位嗎?」

我雙手推著行李箱,快速衝向往札幌班機的閘口。飛機在新千歲機場降落,一個長得有點像伍迪.艾倫的大嬸站在櫃檯內,咧著嘴露出微笑,向我招著手。她的頭上掛著「北海道觀光課櫃檯」的牌子。我想了一下,大步走過去,一口氣對她說:

「我想要找一個幾乎沒有人煙,有美麗的深藍色湖泊,還有一望無際的草原,有一棟好像置身於北歐的漂亮房子,飯店的人也不會答理我,只有舒服的風不停吹來的地方。」

那是我多年來,一直嚮往,也一直想要去的冰島風景。大嬸盯著我的臉,陷入了沉思,我在心裡對她吐槽,怎麼可能有這種地方?

「沒有就算了。」我轉身準備離開,大嬸說的話制止了我。

「那就非這裡莫屬了。」

厚鏡片眼鏡大嬸對原子筆吹著熱氣後,迅速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遞給我。我接過便條紙,上面用顫抖的字寫著『café mani』。

瑪尼咖啡店在名叫月浦的地方,店內所有的東西幾乎都是木頭做的,推開牢固的木門,立刻聞到淡淡的咖啡香和烤麵包的味道。

「歡迎光臨。」吧檯後方站了一個女人,應該是這家店的女主人。她一頭短髮,有一雙慧黠的丹鳳眼。

「給我一杯深焙咖啡。」

我在裡面的桌子旁坐了下來。巨大的窗戶外可以眺望一片碧藍的湖泊,整棟房子有很多窗戶,室內充滿柔和的光線,令我感到刺眼,更覺得無地自容。

女主人手工磨了咖啡豆,開始沖泡咖啡。她纖細白晳手指拿著法蘭絨濾網,含有水分的咖啡粉不斷膨脹,彷彿有生命般呼吸著。

店內突然飄來一股烤麵包的香味。

「鄉村麵包出爐了。」

一個身穿白襯衫、深藍色牛仔褲的年輕人,有點害臊地秀出鐵板上的鄉村麵包。女主人拿起刀子切下剛出爐的麵包,發出清脆的聲音。她把咖啡和附了奶油的鄉村麵包遞到我面前。

「請喝吧,濃咖啡會帶給身體很大的力量。」

瑪尼咖啡店的夏季晚餐時間在太陽下山之前就開始了。

桌上放了用橄欖油、醋和酸豆醃漬的櫛瓜,切片的黃番茄和紅番茄沙拉上灑了切碎的洋蔥。夏季蔬菜湯是加了切成塊狀的秋葵、黃色和紅色甜椒做成的濃湯,還有汆燙自製香腸佐德國酸菜。

理惠拿了一瓶葡萄酒站在我面前。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這是用月浦的葡萄釀的葡萄酒,妳喝喝看。」

她拿起酒瓶,把葡萄酒倒進了我的杯子。

「真開心,這是我第一次在這裡喝葡萄酒。」

我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和岡田交往後,我對葡萄酒相當瞭解。月浦的這款葡萄酒屬於口感粗獷濃郁的紅酒,可以隱約感受到酒桶和香料的味道,苦味重於甜味,單寧的味道很強烈。我轉眼之間就喝完了,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這酒真好喝,一定和肉很對味。」

「太好了,原來妳愛喝葡萄酒。」

她把整瓶酒都放在我的桌上。

「請嚐嚐番茄麵包,應該和葡萄酒也很對味。」

水縞拿了加了番茄和羅勒的佛卡夏麵包進來,我咬了一口,發現番茄的口感很溼潤,羅勒也很香,麵包咬起來脆脆的,裡面卻很有彈性,太好吃了。

「這是用今天採的番茄和羅勒做的。啊,夏天到了。」

水縞開心地笑了起來。

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番茄,只有鰻魚、西瓜和秋刀魚這幾種食物可以感受到季節。住在這種地方,就會對季節特別敏感嗎?但我覺得理惠和水縞似乎已經放棄了人生這場戰爭,完全放棄了比賽。有錢有閒的人才能過這種生活,我和這種生活無緣,只能靠眼前的葡萄酒把自己灌醉。

我喝酒吃菜,吃菜喝酒,又加點了月浦葡萄酒。等我回過神時,發現已經喝完了三瓶。

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

每次喝酒的第二天,我就這麼發誓,至今不知道已經有多少次了。喝醉酒的第二天早晨,滿腦子只有「後悔」這兩個字。當我走向咖啡店的吧檯時,誰都可以一眼看出我在宿醉。水縞在吧檯後方揉著麵糰,笑著對我說:「早安。」

我無聲地說了一句:「早安。」吃力地爬上吧檯前的椅子坐好。

理惠裝了兩大杯水放在我面前。

「先把這兩杯水全部喝完,我馬上幫妳沖泡特濃的深焙咖啡。」

我一口氣喝完了水,理惠在木作麵包板上放了切片的黑麥麵包、變軟後很好塗抹的奶油,和咖啡一起放在我面前。

「簡單的麵包也很棒啊。」

理惠看著我的眼睛點點頭。我注視著「簡單的麵包」,慢慢啜飲著咖啡。咖啡滲入身體的每個角落。

「三年前,我也在東京。」

理惠一邊做事,一邊自言自語般說道。

我用木餐刀在黑麥麵包上塗奶油,奶油一下子就勻開了。我咬了一口,小麥和黑麥的味道,以及奶油的味道在嘴裡擴散,可以嚐到食材的味道。我在不知不覺中連續吃了五片黑麥土司。

咖啡店前的草原上,可以看到向日葵在風中搖曳。啊啊,躺在草地上感覺和沙灘上不一樣,有充足的水分,皮膚感覺很舒服。我和時生並排躺在草地上。

「我們現在是在幹嘛?」

時生把牛仔褲的褲腿捲到膝蓋,穿上了蛙鞋,還戴上潛水用的護目鏡,看著天空,問出了內心的疑問。我則是一身沖繩裝扮,穿著比基尼,把墨鏡推到了頭頂。

「因為我對大家說要去沖繩,所以要曬黑一點。」

「什麼?」時生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然後不再動彈。雖然陽光照在身上,但並沒有很強烈,我拿起時生送我的向日葵。

「這朵花,是你挑選的嗎?」

時生沒有回答。

「你有聽到我說話嗎?」

「有,老實說,是水縞選的。水縞說,花很漂亮,但陽光不能太多,也不能完全沒有陽光,所以,種花好像很麻煩。」

我之前買的花,或是別人送的花很快就枯萎了,話說回來,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讓自己開花。

「我忍不住問了他。」

「問他什麼?」

「這件事,我一直想問他。理惠怎麼會跟他來這裡?」

「他怎麼回答?」

「他說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有時候需要換一個環境,因為有時候會搞不清楚對自己來說,什麼事才最重要……他是這麼回答的。」

「是喔。」

我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戴上了墨鏡。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曾經很明確。我猜想理惠可能遇到了什麼事,讓她不想繼續留在東京,也許她因為某種原因,突然失去了所愛的男人,那個男人當然不是水縞。我想著這些事,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當睡了很長時間的午覺終於醒來時,月浦的太陽還沒有下山。廚房內,水縞正看著一本又厚又大的麵包食譜,似乎正在挑戰平時沒做過的麵包。我忍不住期待,他不知道會做出什麼麵包。

風吹來,我看到通往露台的門敞開著。走到門外,發現露台上放了一張大木桌,立刻傳來「生日快樂」的歌聲。

水縞拿著插了一根蜜蠟蠟燭,看起來像是蛋糕的東西,理惠和時生手上各拿了一根蜜蠟的蠟燭,三團火光隨著歌聲靜靜地走來。

「happy birthday dear 香織,happy birthday to you。」

唱完歌時,他們三個人走到了露台。

「生日快樂。」

聽到他們的祝福,我忍不住用雙手捂住了嘴唇。

理惠和時生把蠟燭放在桌上,立刻映亮了一整桌的菜。桌上放了月浦的紅葡萄酒,長長的魚形狀木盤子上交替排列著紅椒和黃椒釀肉,圓形木盤子上放著烤紫洋蔥,玻璃大碗中出現了櫻桃蘿蔔和生菜沙拉,還有排成漣漪狀的煙燻豬肉、藍莓土司麵包,還有在法國麵包中加了顆粒狀玉米的玉米麵包、鄉村麵包。

水縞說了聲:「麻煩妳了。」把一根蠟燭遞給我。我一口氣吹熄了蠟燭的火,三個人一起鼓掌。我太高興了,一次又一次道謝,但聲音忍不住發抖,始終說不清楚。

「這種麵包叫咕咕洛夫。」

水縞有點害臊地指著麵包說。

「這種麵包有點特別,通常都是有喜事的時候才做。因為我平時沒有做,所以形狀有點變形了。」

咕咕洛夫是中間有一個洞的大麵包,感覺很蓬鬆,表面斜斜地劃上了蛇紋圖案。水縞告訴我說,這種麵包源自法國阿爾薩斯地區,看起來像一頂可愛的帽子,製作方法和義大利水果麵包很相似,需要長時間發酵。

理惠和時生點亮了掛在露台上的燈籠,露台頓時微微亮了起來,紅葡萄酒倒進了酒杯。「為香織的生日乾杯。」大家一起舉起了杯子。

千層麵吃完的時候,水縞拿了一個大玉米麵包,分成了兩半,把其中一半交給理惠。理惠靜靜地接過麵包,輕聲說了句:「謝謝。」他們各自吃著麵包,似乎用眼神告訴對方:「真好吃。」

就是這一幕。這就是我想追求的境界。

我在羽田機場等不到的那個人。我打他的手機,也只聽到語音信箱的電腦聲音。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他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我和他不可能分享一切。

這個很好吃,你要不要吃吃看?我們從來沒有像這樣分享過某樣食物,也從來沒有一起稱讚某樣食物,或是抱怨某家餐廳很難吃,我和他之間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經驗。我在職場上也一樣。雖然我都迎合別人,但其實我厭惡被人看輕的自己。

但是,我終於知道,這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喜歡什麼。想到我竟然這麼晚才發現這一點,整個心都揪緊了。

本文出自《幸福的麵包》皇冠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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