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被曖昧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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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覺得,現在的人談戀愛的用戶體驗太差了。

已經結婚的不算,放眼望去,我身邊還單身的朋友們,不分男女,每個人都抱怨找不到對象,我本來也信以為真,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不是真的孤單寂寞空虛冷,這些人的約會節目可多了,他們指的「沒對象」,只是「沒有好的對象」。

尤其是條件越好的人越是謹慎,把每段人際關係分得清清楚楚,撩撥曖昧約會交往都是不一樣的等級,還往往對象也不同,很多朋友都告訴過我,現在的人要以功能性區分,聊天談心的是某幾個,吃喝玩樂的屬於另一些,養眼好看的又不一樣,可靠溫柔的再分門別類。

「沒有以上都具備的嗎?」我問。

「有我還單身?」每個人要的雖然不一樣,可這次他們有志一同,沒好氣地回答我。

這是一種惡性循環,大家都學乖了,既聰明又有遠見,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現在流行的戀愛方式是輕巧的愉快的,人人都想偷懶,只選對方身上自己最需要欣賞的那塊,其他缺點一概無視,也不願意買單。反正誰也沒非誰不可,現在生活節奏那麼快,認識新人的渠道又多,這位不適合,那就下一個。

可是所有人際關係都是一樣的,沒有付出就沒有收穫,誰也不是傻子,都能感覺得出誠意的多寡,於是你給的不多,他還得更少,經驗越來越索然無味,大家都像坐旋轉木馬,頭暈腦脹又不甘心下來。

一位長相工作個性都能打八十分的男生朋友曾百般無聊地對我說,現在他約會的心態很麻木,訂熟悉的那幾間餐廳,帶化了妝都很像的女生出去,做閉上眼睛感覺不出差別的事.最後兩人用同樣的方式失聯,還能不傷和氣,彼此心照不宣。

「怎麼女人都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打扮說話行為都是,」他神情厭世嘆了口氣,接著又苦笑自嘲:「不過我在她們心中,大概也不是無可替代的吧!」

我雙手抱胸仔細打量他,三十出頭的金融男,名校畢業開一台歐洲車,每週健身三次維持體態,在市區有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看起來算條件不錯的對象。

可是就像所有條件好的男女,他的時間精神和錢都投資在自己身上,付出只為了顯得得體,有空先留給兄弟朋友,人倒也幽默風趣,可那些笑話已經對不同的人重複過三百次。

這樣的用戶體驗,真的蠻普通的。

大概是需要一心多用吧!現在的人不願意也不甘心專注在一個人身上,大家都很自愛小心,或許太小心了,很多時候我看遍朋友的所有社交版面,都分不清楚他們到底有沒有對象。我有個男生朋友,從不發和異性單獨的照片,有次居然破天荒放了一張和女生的自拍,大家嚇得以為他手機被盜。

「沒辦法,女朋友逼我的。」他非常無奈。

「你有女朋友?!」我們非常驚駭。

下面點讚留言的數量爆表,其實充其量就是一張普通合照,連勾肩搭背臉貼臉都沒有,實在沒必要大驚小怪。我的表嫂是吳尊的粉絲,有次旅行在酒店吃早餐的時候遇見偶像,很興奮地上前要求合照,親民如吳尊當然實現了她的願望。

只見照片上的吳尊帶著墨鏡,穿著背心與夾腳拖,當然帥還是帥的,但他一臉茫然與客氣,手上還拿著裝著幾片生菜的盤子,和旁邊笑靨如花興奮至極的表嫂形成很大的對比。

我朋友被逼著曬的那張合照,讓我想起當時的吳尊,如果他臉上有寫字,大概就是「粉絲服務」。

但大家紛紛表示此舉絕對是真愛無誤,那騷動的勁兒,讓我不知道哪個比較可憐:是我不甘心被宣示主權的朋友,還是發張和異性的自拍就是驚天動地的奉獻,壯烈有如死守四行倉庫的現代感情觀。

「因為他斷了後路,」一位共同朋友語重心長:「公開感情狀態等於自廢武功,這不是天大的犧牲是什麼?」

「可是他本來也沒有和別的女生怎麼樣啊!」

「要不要和可不可以是兩回事,不留餘地是需要勇氣的。」

別說旁觀者,有時候當事人都搞不清楚自己遇到了什麼狀況。

一個女生朋友最近失戀了,不過大家都不知道該不該安慰她,因為從頭到尾她和那個男生都處於好像在一起又差一點點的狀態。兩人平常約會有時會牽手,一些身體觸碰也沒有少過,就算不是每天也會隔一天向她問好,每週起碼見一次面。生病了對方會噓寒問暖,但沒提過送藥或帶她看醫生,出去約會吃飯喝酒他爽快買單,但逢年過節不送禮物,當然她也不好意思問。

「那妳送過他禮物嗎?」以示公平,我這樣問她。

她點點頭說有,聖誕節的時候她準備了一條純羊絨的圍巾,上面還特別繡了男生的姓名縮寫。但她不好意思送得很隆重,於是拿給他的時候還半開玩笑說,馬上要過新年,替客戶辦禮物就順便替你選了。

男生既開心又訝異,連連說「妳幹嘛送我禮物,我沒有過節的習慣」,過幾天回請了她一頓很豐富的晚飯。其實說吃虧也不至於,畢竟那餐價格大概和禮物差不多,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有點委屈。不過她後來想想,一個大男人一本正經為聖誕節準備畢竟有點太細膩了,反正她生日還沒到,他還沒有發揮的機會。

這件事就這樣翻篇了,然後到了新年。

眼看時間越來越接近12月的最後一天,對方遲遲沒有表示,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他有什麼計畫,男生不以為意,說大概是像每年一樣,和一群朋友喝酒看煙火吧!

她強忍著怒氣:「你都沒想過要和我一起跨年嗎?」

「可是,我們這邊都是男生,妳來會無聊吧?」他有點遲疑。

「那我們可以自己過啊!」

「就我和妳嗎?」男生反問,顯得很為難,不過她後來說,令她失望的不是對方沒有安排,也不是他的不知所措,而是他臉上真實的驚訝,像是她提出了什麼天方夜譚似的建議。

他壓根兒就沒想過,和她有那樣的交情。

接下來兩個人就很淡了,剛跨年那幾分鐘,他還特別傳了信息祝她新年快樂,不是群發的那種,她也很禮貌回了,心裡知道彼此大概就到去年為止。

沒有眼淚鼻涕,也沒有誰對不起誰,大家都很有風度,再見亦是朋友。付出多少和在乎程度是成正比的,不曾刻骨銘心,也就雲淡風輕。以後她和他就是對方手機裡靜靜躺著的名字,用英文來說,就是someone I had something with.

這種橋段比目睹十八二十歲就出來party的女生更讓我自覺過時,每段若有似無開始,不痛不癢結束的關係,都讓我感嘆自己是來自石器時代的人。

以前的人不是這樣談戀愛的。

我有一個大我好幾歲的學長,他很喜歡隔壁學校的一個女生,每天放學在她校門口等,可那個女孩一次都沒有上他的車。學長使盡渾身解數追求女神,包括苦練籃球好在場上狠蓋情敵的火鍋,買通她身邊的幾個好朋友。逢年過節準備禮物不在話下,心上人收不收還取決於禮物不能太貴重。

他追了她很多年,直到她大學畢業,他們念的不是同一個學校,當天他自己穿著球鞋和學士袍去參加畢業典禮,一領完證書就飛奔上車飆到女孩的學校禮堂,只為了她拿到證書款款下台的時候,他能剛好把花獻上。

我們從來不知道畢業典禮還有續攤的。

學長其實條件很不錯,有好幾個女生都曾對他明示暗示願意當他的女朋友,可他正眼都沒瞧過別人,一心一意只喜歡她。

最終女神沒有和他在一起,選了個客觀條件都不如他的男生,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麼。

失戀的那一晚,學長喝多了,強迫朋友們開車帶他到女孩家門口。大半夜的燈都熄著,看不出來她在不在家,學長醉得站不住,也不要人扶,最後跪在門前的草皮上,嘶聲力竭高喊我到底哪裡不好,妳為什麼就是不喜歡我。

那是一個零下負五度的大雪天,漆黑的夜空飄著雪白的結晶,把所有人的頭髮和肩膀都沾滿。我們圍在學長身邊不敢說話,像在舉行一場無聲的葬禮,埋在冰凍之下的,是一個人獨力支撐了好幾年的感情。

你知道,誰年輕的時候沒幹過一些當下不覺得蠢,多年後一見面就拿出來互相取笑的傻事,半夜喝醉了跪在女生家前面大喊大叫,這種連偶像劇都編不出來的情節,本來應該是一輩子的汙點,七十歲大壽之際都被允許舊事重提。可是那個晚上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上,我們比他更想早點忘掉。

太真切的痛苦,旁觀者反而比當事人更願意粉飾太平。

那時候不流行打落牙齒和血吞,也不忌諱秀恩愛死得快,裝大度被過譽了,也沒有那個必要。也許行為狗血一點,但愛和痛是有見證人的,沒參與的路人在一旁都看得心驚肉跳,不像現在,很多時候現場只有你和他,但兩個人都不知道這段到底算什麼,最後只好統稱為曖昧對象。

我想我心底還是一個老派的人吧!忍不住懷念以前那種交了男女朋友恨不得詔告天下,分手了把對方徹底刪除的時代。既然沒有未來,那就不留餘地,不能在一起還做什麼朋友,我沒有那麼缺人玩。

我當然知道誰沒有誰都活得很好,失戀了地球照樣會轉,大家如常度日,用情感專家的各式金句安慰自己要過得漂亮充實,更好的在後面等。

但我總記得那個得不到愛的學長,深夜在大雪的街邊喝醉痛哭,大家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只能枯燥笨拙地安慰他人生還很長,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可無論我們怎麼勸,他都埋著頭低聲嗚咽,說像她那樣的,沒有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當年的女孩如今已是兩子之母,我朋友到現在都沒有結婚。

像妳這樣的,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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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熙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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